「妳連這都算進去了?」
「庭審準備的基本功。」
陳寧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便利貼上的字跡很小,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這個女人正在認真地、一絲不苟地、用她律師的專業技能——幫他準備一場「假裝不熟」的表演。
而她明明知道他就是那個人。
她明明可以不配合。她可以在同學會上直接揭穿他,或者在群組裡丟一句「陳寧就是那個網友」,讓所有人看他的笑話。
但她沒有。
她在幫他。
在幫他維護那件他自己都快撐不住的馬甲。
陳寧忽然覺得——這件事本身,比帳號裡五年的聊天紀錄都更讓他心動。
第二題:如果有人問「你們最近怎麼聯絡上的」?
「說法律諮詢。」陳寧說。
「太假了。已經被笑過好幾輪了。」葉佩佩搖頭,「換一個。」
「那……說什麼?」
「說是班長牽的線。」葉佩佩想了想,「班長之前在群組裡問有沒有人要認購有機蔬菜箱,你回了一句,然後她私訊你,聊到了我。這樣比較自然。」
「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他們不需要知道實際上是怎樣。他們只需要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版本。」
陳寧看著她,覺得自己正在見識一個頂尖律師最核心的能力——建構敘事。不是撒謊,是把事實重新排列組合,讓它看起來更順、更合理、更不容易被挑戰。
「好。」他說,「就用妳的版本。」
第三題:高中時候有沒有什麼不能被提到的事?
陳寧想了很久。
「有一件。」他說。
「什麼?」
「畢業那天,我在校門口偷偷拍了一張妳的背影。」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後悔了。
為什麼要說這個?
在所有「不能被提到的事」裡面,他偏偏選了最要命的這一條。這不是在對口供,這是在自首。
葉佩佩的手停在便利貼上方。
她沒有抬頭。
大概過了三秒鐘——漫長的、陳寧覺得自己大概會記一輩子的三秒鐘——她說了一句話。
「那張照片你還留著嗎?」
「……留著。」
「在手機裡?」
「在手機裡最深的資料夾。」
葉佩佩點了點頭,然後在便利貼上寫了一行字。陳寧看不到她寫了什麼——她的手遮住了。
「好,」她抬起頭,表情恢復到了那個「庭前準備」的專業模式,「這件事不能提。其他呢?」
「其他……沒有了。」
「好。那最後一題。」
第四題:同學會那天,我們坐在哪裡?
「隔遠一點。」陳寧說。
「太遠了也不好。」葉佩佩說,「會顯得刻意。」
「那隔多遠?」
「隔一個人。」她想了想,「我們不要坐隔壁,也不要坐對角。隔一個人的距離最好——看起來不熟,但也不至於像在躲對方。」
「好。」
「還有一件事。」葉佩佩合上便利貼,把筆收進口袋裡,看著他。「那天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慌。」
「什麼意思?」
「你一慌就會犯錯。你上次慌的時候幫我點了那杯咖啡。」
陳寧的耳朵瞬間紅了。
「我知道了。」他說。
「好。」葉佩佩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那週六見。」
「嗯。週六見。」
她走了。自動門叮咚一聲。
陳寧坐在便利商店裡,盯著桌上那張被她留下的便利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條都是她用律師的邏輯和——他不太確定該怎麼形容的——某種他不敢名之的東西,幫他準備的劇本。
他把便利貼小心翼翼地撕下來,折好,放進了錢包裡。
跟那張七年前偷拍的背影照,放在同一個夾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