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七點。「拾光」合菜餐廳,二樓包廂。
陳寧到的時候是六點五十五分——他故意早到了五分鐘。不是為了佔位子,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緩衝的時間,可以在其他人還沒到的時候先熟悉一下環境。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十二張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和餐具。他選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不是主位,不是角落,是一個「不顯眼但也不至於完全被忽略」的位置。
他在等她。
六點五十八分,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張皓傑和王建宏,兩個人一進門就開始大嗓門地敘舊。陳寧跟他們打了招呼,聊了幾句近況,一切正常。
七點零二分,許雅婷帶著她剛會走路的兒子來了。小傢伙一進包廂就開始到處亂爬,王建宏自告奮勇當起了臨時保姆。
七點零五分,蔡宗翰到了。
七點零八分——
門又被推開了。
葉佩佩走進來。
她穿了一件深酒紅色的針織上衣,底下是黑色的寬褲,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耳垂上戴了一對很小的金色耳環——那對耳環陳寧以前沒見過。妝不濃,但比平時稍微用心了一點——眉毛畫得更利落,嘴唇的顏色比裸色深了一號。
她走進來的瞬間,包廂裡的音量降了大概三秒鐘。
不是刻意的安靜。是那種——一群人正在吵吵鬧鬧,忽然有一個人走進來,大家的目光被自動吸引過去——的安靜。
「佩佩!」許雅婷第一個站起來,「天哪你越來越漂亮了!」
「哪有。」葉佩佩笑著走過去跟她擁抱了一下。
「葉律師!」王建宏舉起手,「聽說你現在是大律師了?好猛啊!」
「還在見習。」葉佩佩說,「你才是,聽說在做土木?」
「對,監工的命。」
包廂裡瞬間恢復了熱鬧。
陳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這一幕。葉佩佩在人群裡——跟在他面前的樣子不太一樣。她笑得更多,聲音更亮,會主動跟人擁抱,會問別人的近況,會在別人說到好笑的事情時笑出聲。
這是她的「社交模式」。
他以前在帳號裡聽她描述過——她說她有三種模式:「法庭模式」是武器全開的,「社交模式」是維持表面和諧的,「深夜模式」是只有在帳號裡才會出現的、卸下所有防備的。
而此刻在包廂裡的,是社交模式。
陳寧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模式。大概是——「裝死模式」。
人到齊了。
沈孟潔指揮大家坐下。座位的安排出乎陳寧意料地——跟葉佩佩的計畫一致。大概不是巧合,是沈孟潔自己也有某種八卦雷達——她把陳寧安排在了離葉佩佩隔一個人的位置。
中間隔的是蔡宗翰。
蔡宗翰坐下來的時候,左看右看,然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這座位安排得很有學問啊。」
沈孟潔在桌子另一頭朝他比了一個「閉嘴」的手勢。
菜開始上了。合菜的盤子一個接一個擺上來——糖醋排骨、三杯雞、清蒸鱈魚、蒜蓉蝦、炒高麗菜——桌子瞬間被佔滿了。張皓傑開了帶來的啤酒,每人倒了一杯。
「來!」沈孟潔舉杯,「高三三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所有人舉杯碰在一起。
陳寧也舉了杯。他喝了半口啤酒,然後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隔著蔡宗翰的葉佩佩。
她正在跟許雅婷聊天,聊的是許雅婷兒子的事。笑得很自然。目光從頭到尾沒有掃到他這邊。
很好。
按照劇本。
前半場的氣氛很熱絡。老同學們聊各自的近況——誰結婚了、誰生小孩了、誰轉行了、誰出國了。陳寧偶爾被點到名就回兩句,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吃菜。他的角色在這個群體裡一直都很明確——「安靜的那個人」。沒有人會覺得他不說話很奇怪,因為他從高中開始就不怎麼說話。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葉佩佩也沒有主動跟他說話。
不是那種「刻意迴避」的不說話——刻意迴避反而會顯得不自然——是那種很自然的、符合他們「不太熟的高中同學」設定的不說話。她跟左邊的許雅婷聊,跟對面的王建宏碰杯,跟斜對角的林宜臻交換了近照——但跟陳寧這邊,中間隔著一個蔡宗翰,就像隔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完美。
太完美了。
陳寧覺得葉佩佩如果去演戲,大概可以拿金馬獎。
但大約在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沈孟潔——那個永遠管不住嘴的班長——在喝了兩杯啤酒之後,膽子明顯大了一倍。她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桌子:
「各位!我有一個提案!」
「什麼提案?」王建宏問。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每個人說一件自己高中時候做過的、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包廂裡瞬間安靜了。
然後爆發了。
「好!!!」張皓傑第一個附和。
「不要吧……」蔡宗翰面露難色。
「要要要!」許雅婷拍手。
陳寧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葉佩佩。
她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個社交模式的微笑——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陳寧認得那個動作。那是在說「我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