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會在晚上十點半左右散場了。
沈孟潔喝得有點多,被王建宏和張皓傑架著出去叫計程車。許雅婷的兒子已經在她懷裡睡著了,林宜臻的老公開車來接她。蔡宗翰是最早走的——他說明天一早有事,九點半就先閃了。
陳寧是最後幾個離開的之一。
他站在餐廳門口的騎樓底下,看著老同學們一個個散去。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人行道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少。
然後他看到了葉佩佩。
她站在餐廳旁邊的一棵行道樹底下,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在看什麼。頭髮在路燈的光裡泛著一層深棕色的光澤,酒紅色的針織上衣在夜色裡看起來像更深了一號的暗紅。
她抬頭,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路燈底下碰了一下。
然後——像是某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了。
陳寧跟了上去。
不是並肩走。是隔了大概十步的距離,像兩個碰巧走同一條路的陌生人。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了大概三分鐘,穿過了餐廳所在的那條大街,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小巷。
巷子裡沒有什麼人。只有路燈和兩邊公寓樓上零星亮著的窗戶。秋天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不冷。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葉佩佩停了下來。
陳寧也停了。
她轉過身。
然後她笑了。
不是社交模式的笑。不是律師的笑。不是任何一種他在這一個月裡見過的、被精準控制過弧度的笑。
是——從心底冒出來的、藏都藏不住的、連眼角都有了弧度的笑。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像是快要笑場的顫抖,「你今天在同學會上裝得很辛苦吧?」
陳寧看著她的笑,覺得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融化。
「有一點。」他承認了。
「蔡宗翰坐在中間的時候,你一直想找機會看我但又不敢看的樣子,我都看到了。」
「……有這麼明顯嗎?」
「對我來說有。」
這句話——「對我來說有」——陳寧不知道她指的是「因為我是律師所以觀察力比較強」,還是另一種更柔軟的意思。
他不敢問。
「妳也裝得很辛苦。」他說,「妳全程都沒有看我。」
「我有。」
「什麼時候?」
「你耳朵紅的時候。」
陳寧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葉佩佩看著他的動作,笑得更深了。
兩個人站在安靜的巷子裡,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腳邊投下一圈淡淡的影子。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路人、沒有車聲、沒有群組裡的起哄和調侃——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盞路燈。
「這種感覺——」葉佩佩忽然說,語氣收了一點,但嘴角的弧度還在,「——瞞著全世界的感覺,還挺——」
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完。
陳寧看著她,等了兩秒鐘。
「挺什麼?」他問。
葉佩佩低了一下頭,然後抬起來。她的表情在路燈的光裡變了——從笑變成了一種更安靜的東西。不是收起了笑,是笑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挺甜的。」她說。
挺甜的。
這三個字落在陳寧的耳朵裡,像三顆石子掉進了一潭很深的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一直擴到他整個人的邊界。
他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想說「嗯,挺甜的」。他想說「我也是這樣覺得」。他想說——很多很多比這更重的話。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路燈底下,秋風裡,看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葉佩佩也沒有等他說。
她轉過身,繼續往捷運站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啊。」她說,「你不是也要搭捷運?」
「嗯。」陳寧跟了上去。
這一次,他走到了她旁邊。
不是隔十步。不是隔一個人。是肩並肩。半個手臂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走在夜裡的巷子裡,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份安靜——跟他們之間之前的任何一次安靜都不一樣。之前的安靜是「不知道說什麼」的安靜,是「不能說什麼」的安靜。
這一次的安靜是——「不需要說什麼」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