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是第三天發現不對的。
不是靠直覺。是靠數據。
他的理工大腦有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功能——它會在後台默默記錄跟葉佩佩的所有互動數據,然後在某個閾值被觸發的時候跳出警報。
過去三天,他跟葉佩佩的LINE對話紀錄如下:
週一:他發了一條「今天天氣不錯」,她回了一個「嗯」。距離回覆時間:四小時。
週二:他發了一張大福的照片,她沒有回。已讀,但沒有回。
週三:她主動發了一條——「最近有點忙,晚點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陳寧盯著那條「最近有點忙,晚點聊」,盯了很久。
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一個忙的人說「最近有點忙」是完全正常的。
但葉佩佩不是「說一句然後消失」的人。
她是一個——就算再忙,也會在深夜回一句「今天好累」的人。是一個——就算不想聊天,也會丟一個表情包表示「我還活著」的人。
她不會連續三天只回一個「嗯」然後消失。
除非——她不只是忙。
除非——她正在經歷某種超出「忙」這個範疇的東西。
陳寧試著不去想太多。他告訴自己:她是一個成年人,她可以處理自己的事情。他不需要——也不應該——在她沒有求助的情況下貿然闖入。
但到了週四的晚上,他發現自己已經把手機翻開了至少三十次,每一次都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回訊息」。
沒有。
到了週五的下午,他開始覺得不對。
那種不對不是理智層面的——理智告訴他「人家可能只是真的忙」——是身體層面的。他的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緊縮感,像是有人用一隻手從裡面輕輕攥著,不痛,但一直在。
他想起一件事。
帳號被註銷之前的那個禮拜,葉佩佩也曾經有過一次類似的「消失」。三天沒有訊息,他當時以為她只是忙,沒有追問。後來帳號被註銷了,他們斷聯了。
那次的「消失」,他沒有追問。
結果他失去了她五年。
陳寧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
週五晚上十一點二十分。
陳寧站在葉佩佩律所那棟大樓的對面。
他不確定她還在不在裡面。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來。他甚至不確定——如果她真的還在加班,他要怎麼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
「剛好經過」?這棟大樓在信義區,他公司在內湖,中間隔了至少二十分鐘的車程。沒有任何人會「剛好經過」這裡。
「擔心妳」?一個「高中普通同學」會在晚上十一點跑到對方公司樓下表示擔心嗎?
陳寧站在對街的騎樓底下,盯著那棟玻璃帷幕大樓。
大部分的樓層已經暗了。只剩下零星幾盞燈——大概是清潔人員或者像她一樣不肯走的人。
他數了一下。從下往上數。第七層——律所所在的樓層——右邊數過來第三個窗戶。
亮著。
那個窗戶透出白色的、日光燈的光。在整棟黑漆漆的大樓裡,那個光點小得像一顆被人遺忘在窗台上的蠟燭。
陳寧看著那顆光點,心跳開始加速。
她在。
凌晨了,她還在。
他掏出手機,想打一行字——「妳還在公司嗎?」——但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十秒鐘,沒有按下去。
因為如果她回「對」,他就要告訴她「我在樓下」。而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被冒犯——一個高中同學,半夜跑到她公司樓下,這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但如果他不上去——如果他就這樣站在對街看著那盞燈——然後走掉——
那他跟帳號被註銷之前那個禮拜的自己,有什麼區別?
那時候的他選擇了「不去追問」。
結果是五年。
陳寧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走到對街——大樓的正門已經關了,但他看到側門有一個按鈕。他按了下去,對講機裡傳來保全的聲音。
「請問找哪位?」
「七樓XX律所,葉佩佩律師。我是她朋友。」
保全讓他進去了。
電梯到七樓的時候,走廊上空無一人。
日光燈開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節能模式自動關掉了,整個走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條被劈成兩半的時光隧道。
陳寧沿著走廊走到律所的玻璃門前。門沒有鎖——大概是葉佩佩進去之後沒有從裡面反鎖。
他推開門。
事務所的大廳很暗。接待區的燈關了,會議室的門也關著。他穿過大廳,沿著走道往裡走——然後他看到了。
最裡面的那間小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