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半開著。白色的日光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葉佩佩坐在辦公桌前。
桌面和地板上全部都是文件——紙張層層疊疊的,像一座被龍捲風襲擊過的紙製城市。她的面前攤著一台筆電,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她的左手邊放了三杯——不,四杯已經喝完的紙杯咖啡,右手邊是一疊被她用各種顏色的螢光筆標注得面目全非的法律文件。
她穿的是那天早上出門的衣服——深色的套裝外套還掛在椅背上,裡面的白色絲質襯衫已經有了皺痕。頭髮沒有紮起來——大概是中途把髮圈扯掉了——散在肩上,有幾縷貼在頰邊。她的臉——
陳寧看到她的臉的時候,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天生皮膚白」的白,是那種「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血色從臉上一點一點退掉」的白。黑眼圈深到不需要化妝就能 cosplay 一隻浣熊。嘴唇乾裂了——下唇的右邊有一小塊破皮的痕跡。
她沒有注意到他站在門口。
她盯著螢幕上的數據,右手握著一支筆——筆蓋已經被她咬變形了——左手在鍵盤上慢慢地敲。每敲幾個字就停下來,按一下太陽穴,然後繼續敲。
陳寧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輕輕敲了兩下門。
葉佩佩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到了他。
那個表情——陳寧後來想了很久——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你在一個很深很深的水底待了很久,久到你已經開始習慣水壓和黑暗了,然後忽然有人從上面伸了一隻手下來。
你知道那隻手。
你認識那隻手。
但你已經在水底待太久了,久到你不太確定自己還記不記得怎麼握住它。
「陳寧?」她的聲音是啞的。不是那種「剛睡醒」的啞,是那種「喉嚨已經好幾天沒有被好好使用過」的啞。
「嗯。」他站在門口,「我剛好——」
他本來說要說「剛好經過」。
但他說不出口。
「我擔心妳。」他說。
三個字。沒有藉口,沒有修飾,沒有「我朋友」。
葉佩佩看著他。
大概過了三秒鐘。那三秒鐘裡,她的表情經歷了一次——陳寧看不懂的——崩塌。不是大哭的崩塌。是那種你一直在撐、一直在撐、一直在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可以」——然後忽然有一個人出現了,只是站在門口說了三個字——你所有的「可以」就在那三個字面前碎了一地的崩塌。
她沒有哭。
但她的眼睛紅了。
很紅。
「你怎麼進來的?」她問。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一點。
「保全讓我進來的。」
「現在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
葉佩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全是未讀的工作訊息和一通未接來電。她好像到現在才意識到時間的存在。
「你不用——」她開口了,但陳寧打斷了她。
「我帶了咖啡。」他舉起手裡的紙袋——是他剛才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的。「還有這個。」
他從紙袋裡掏出了一個鋁箔盒——便利商店的關東煮。熱的。還冒著蒸氣。
他把關東煮和咖啡放在她桌面上唯一一個沒有被文件佔據的角落裡。
葉佩佩低頭看了一眼那盒關東煮。
然後她抬頭看他。
那個眼神——在日光燈的白光下——比他這一個月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脆弱。不是律師的銳利,不是獵手的玩味,不是社交模式的禮貌。
是一個二十五歲的、累到快要碎掉的女孩子,在凌晨十二點的辦公室裡,看到一個她沒有叫他來、但他來了的人。
「走。」陳寧說。
「什麼?」
「我帶妳去吹風。」
「但我還有——」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那些明天再弄。」
「明天——」
「葉佩佩。」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妳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覺了。文件不會跑掉。但妳會垮掉。」
葉佩佩盯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把筆放下來了。
那支被她咬變形的筆,被放在了文件的最上面。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