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的交通工具是一輛機車。
不是重型機車——是一輛他大學時候買的、已經騎了五六年的普通速克達。灰色的車身有好幾道刮痕,後照鏡有一邊是用膠帶纏起來的,排氣管的聲音有一點悶——大概是消音器快壞了。
但能跑。
葉佩佩站在大樓門口,看了一眼那輛機車,又看了一眼陳寧。
「你騎這個來的?」
「嗯。」
「……你有兩個安全帽嗎?」
陳寧愣了一下。
他只有一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樓——保全室的燈還亮著。
「等我一下。」
他走到保全室窗口,敲了敲玻璃。保全大叔抬起頭,一臉「年輕人你怎麼還沒走」的表情。
「大叔,借一下安全帽可以嗎?明天還你。」
保全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大樓門口的葉佩佩——她穿著套裝外套,腳上是中跟包鞋,手裡提著公事包,整個人在路燈底下像一幅被放錯了位置的畫。
大叔嘆了口氣,從櫃子底下翻出了一頂半罩式安全帽遞給他。
「年輕人,」大叔說,「騎車小心。」
「謝謝。」
陳寧拿著安全帽走回去,遞給葉佩佩。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安全帽是白色的,有一點舊,但還算乾淨。她把頭髮攏了攏,戴上,扣好扣帶。
「去哪?」她問。
「妳想去哪?」
葉佩佩想了想。
「去海邊。」她說。
凌晨一點的台北街道,車很少。
陳寧騎在前面,葉佩佩坐在後座。她的手——一開始是抓著後座的扶手的。但機車過了一個比較大的坑洞之後,車身晃了一下,她的手從扶手上滑開,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腰。
不是很緊。是那種——「我只是暫時抓一下以免摔下去」的鬆。
但陳寧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她的手指搭在他腰側的觸感——隔著一件薄薄的夾克——力度不大,但存在感很強。像是一個信號。一個「我在這裡」的信號。
他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不是因為路況,是因為他想讓這段路長一點。
從台北到淡水北海岸,騎機車大約四十分鐘。
他們到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海灘上沒有人——凌晨兩點的海灘,連流浪狗都不願意來。只有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地,像一個巨大的呼吸。
陳寧把機車停在堤防旁邊,拔了鑰匙。
葉佩佩從後座下來,把安全帽摘了。頭髮被壓得有點亂,她用手指隨便撥了撥,然後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海。
海很黑。不是那種「深藍色」的黑,是真的黑——你看不到海平線在哪裡,只能看到最前面的浪花在沙灘上翻出白色的碎沫,然後退回去,然後再翻上來。
風很大。十一月的海風,帶著鹽分和濕氣,吹在臉上有一種被細砂紙打磨過的觸感。
葉佩佩的套裝外套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她沒有拉拉鍊——她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海。
陳寧站在她旁邊,隔了大概半步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那種會在這種場合說出「沒事的」「會好的」「我相信妳」這種話的人——那些話太輕了,輕到風一吹就散。
他只是站在那裡。
海浪的聲音很大。大到把所有的安靜都填滿了。你不需要說話,因為海已經替你說了——它用一波又一波的浪聲,反覆地、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