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我還在。我還在。
大概過了五分鐘——或者十分鐘,或者更久,陳寧已經分不清了——葉佩佩忽然蹲了下來。
她蹲在沙灘上,手臂環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了臂彎裡。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爆發」的嚎啕大哭。是一種安靜的、幾乎沒有聲音的哭——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動,只有偶爾從臂彎裡漏出來的、被海風吹散的、破碎的氣音。
陳寧看著她蹲在沙灘上的背影——套裝外套的下擺沾了沙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整個人縮成一團——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一種很重的、很酸的東西壓住了。
他想蹲下來抱住她。
但他沒有。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他是「高中同桌」。他是「法律諮詢的同學」。他是一個連馬甲都還沒有撕掉的人。
他憑什麼抱住她?
但他也不能就這樣站在旁邊看她哭。
於是他做了一件事——他脫下了自己的夾克,從後面輕輕地蓋在了她的肩膀上。
跟七年前高中那次一模一樣。
那時候是她把外套蓋在他身上。
這一次是他把外套蓋在她身上。
夾克不厚,但擋住了海風。葉佩佩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她感覺到了那件外套的重量和溫度。
她沒有抬頭。
但她的哭聲——如果那能叫哭聲——停了。
大概又過了幾分鐘。海浪繼續拍打著沙灘,天邊的雲層開始出現了一絲極淡的灰藍色——快要天亮了。
葉佩佩抬起頭。
她的臉濕了。眼睛紅的,鼻頭紅的,嘴唇因為哭過和被海風吹過而顯得更乾了。她看了一眼肩上的夾克——灰色的,有一點舊,領口的鬆緊帶已經有點鬆了。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陳寧。
他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海風把那件T恤吹得貼在身上,可以看到他其實不胖,但肩膀比她想像的寬。
「你不冷嗎?」她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還好。」他說。
「你在發抖。」
「……風大。」
葉佩佩看著他,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哭過之後、眼睛還紅著、鼻頭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揚的——笑。不好看。一點都不好看。但陳寧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你真的很不會撒謊。」她說。
「嗯。」他承認了,「我知道。」
葉佩佩把夾克從肩上拿下來,站起來,把它披回了他身上。她的手在領口的位置停留了一下——大概是在幫他翻領子——然後收回去了。
「走吧,」她說,「去你說要帶我去的地方。」
「我沒說要帶妳去別的地方。」
「你不是帶了咖啡嗎?」
陳寧看了一眼機車腳踏墊上的那個紙袋——裡面還有兩杯便利商店的美式。
「那是在路上喝的。」
「路上也可以。」葉佩佩看著他,眼睛裡的紅在漸漸退去,被海風和哭過之後的清醒取代。「帶我去看日出。」
陳寧看了看天邊。
那絲灰藍色已經在擴散了——雲層的邊緣被染上了一層極淡的橘粉色,像是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彩。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