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安全帽,很輕。裡面有一股淡淡的——跟她的洗衣精一樣的——味道。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買一頂安全帽給他。
或者他知道。
但他選擇不去想。
「謝謝。」他說。
「不客氣。」她已經在穿鞋了。「走吧,我叫計程車去法院。你——回去睡覺。」
「我跟妳去。」
「不用——」
「我跟妳去。」他的語氣不是商量的語氣。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精準控制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的很固執」的、帶著一點無奈的、但眼角在笑的笑。
「好。」
法院在台北地方法院。開庭時間是上午九點半。
他們到的時候是八點四十五分。法院大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安檢了。葉佩佩穿著她那套深色的套裝——跟九天前在辦公室裡穿的同一套,但她已經回家洗過澡換過了內搭——頭髮在腦後紮得一絲不苟,妝化得比平時稍微濃一點——遮瑕膏蓋住了九天的黑眼圈,口紅是深玫瑰色的。
她站在法院門口,手裡提著公事包。
陳寧站在她旁邊,穿著他的格子襯衫——乾淨的那件,今天早上特地換的——手裡什麼都沒拿。
他看著她。
她看著法院的大門。
「葉佩佩。」他說。
她轉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清晨的陽光下——化了妝也遮不住的疲憊底下——有一種他在帳號裡見過無數次的東西。
是不肯認輸的光。
「第42頁到第67頁,」他說,「對方的財務報表代碼有邏輯衝突。我標在報告的附錄B裡了。妳到時候可以直接引用。」
葉佩佩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說了一句。
「佩佩,去贏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佩佩」。
不是「葉律師」。不是「葉佩佩」。不是「妳」。
是「佩佩」。
那個在帳號裡他叫了五年的名字。那個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在現實中說出口的名字。
葉佩佩的眼睛在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亮了一下。
不是淚光。是——火。
「好。」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推開了法院的玻璃門。
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音。篤、篤、篤。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
陳寧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門的另一側。
他不知道法庭裡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她手裡的那個隨身碟裡,裝著他能給她的一切。
不是法律。不是條文。
是他自己。
他的專業、他的時間、他的九天不眠不休、他的Python腳本和一百多次的測試——全部壓縮在那個小小的黑色塑膠殼裡。
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浪漫的事。
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浪漫。
他只知道——如果她在裡面需要一把槍,他已經把槍裝好子彈遞到她手裡了。
剩下的,是她的仗。
他在台階上坐了下來。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法院大門前的廣場上,秋天的陽光把地面照得暖洋洋的。有幾隻鴿子在廣場上走來走去,完全不在意人類世界的法律紛爭。
陳寧靠在台階的欄杆上,閉上了眼。
他很累。九天大概只睡了三十個小時的累。但他的心——比這一個月的任何時候——都安穩。
因為他終於不只是那個躲在馬甲後面的人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不是帳號的方式,不是文學的方式,是工程師的方式——為她做了一件事。
一件實實在在的、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呈堂、可以被法官看到的事。
這是他能給的。
這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