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晚上九點零七分停在了陳寧宿舍的門口。
葉佩佩付了錢,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她站在那棟宿舍樓底下,抬頭看了一眼。
這是一棟五層樓的舊公寓——不知道是哪間大學的研究生宿舍還是公司的員工宿舍——外牆是那種八〇年代的磁磚,有幾塊已經掉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一樓的鐵門半開著,裡面飄出泡麵和洗衣精混合的味道。門口停了七八輛機車和腳踏車——其中一輛灰色的速克達,後照鏡有一邊用膠帶纏著。
她認得那輛車。
葉佩佩站在那輛機車旁邊,看了一眼——車頭掛著一頂白色的安全帽。她買的那頂。
她把目光往上移。
二樓的窗戶亮著——不對,那好像是走廊的燈。三樓暗了。四樓有一個窗戶透出微弱的螢幕光——大概是有人在打遊戲。五樓——
五樓最邊邊的那個窗戶,暗的。
他在睡。
葉佩佩站在那棟散發著理工男氣味的宿舍樓底下——穿著深色套裝、踩著中跟鞋、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能裝下整個法律圖書館的公事包——跟周圍的環境產生了一種堪稱魔幻現實主義的反差。
路過的幾個男生——看起來像是這棟宿舍的住戶——看到她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其中一個手裡端著泡麵碗的男生直接停在了原地,嘴巴微張,泡麵的蒸氣從碗裡冒上來燙到了他的下巴,他才回過神。
「那是誰啊?」他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好像是在等人?」
「等誰?」
「不知道。但那個等級的……大概不是來找我們的吧。」
葉佩佩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她掏出手機,打開LINE。
打了兩個字。
葉佩佩: 「下樓。」
陳寧是在手機震動第三次的時候醒過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腦袋像被人用棉花塞滿了——沉重的、遲鈍的、轉不動的。他花了五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宿舍。自己的床上。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格子襯衫,鞋子脫了但褲子沒換。
手機又震了。
他拿起來看。
葉佩佩: 「下樓。」
兩個字。
他盯著那兩個字,大腦花了大概三秒鐘才完成「解碼→理解→反應」的流程。
下樓?
為什麼?
他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黑的。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十二分。
他睡了大概七個小時。
他又看了一眼那條訊息。
「下樓。」
沒有解釋。沒有「我在你樓下」。沒有「方便嗎」。就是兩個字。
像一道指令。
陳寧從床上爬起來——動作有點踉蹌,因為睡太久了腿有點麻——套上拖鞋,走到門口,拉開門,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到樓梯間,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透過鐵門的縫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然後他停住了。
葉佩佩站在宿舍門口的路燈底下。
穿著深色套裝。踩著中跟鞋。手裡提著公事包。頭髮散在肩上——大概是從法院離開之後就沒有再紮起來。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她身後是一輛灰色的計程車——剛剛離開。
她面前——是他的宿舍。那棟磁磚掉了好幾塊的、門口停滿機車和腳踏車的、散發著泡麵味的五層樓舊公寓。
她站在那裡的樣子——陳寧看了三秒鐘——像是一幅被放錯了位置的畫。一張應該掛在美術館裡的畫,被人隨手貼在了一間便利商店的牆上。
好看。
好看得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但又好看得——讓人覺得——她出現在這裡,好像比出現在任何地方都對。
陳寧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妳怎麼——」
「你睡了一整天。」葉佩佩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備忘錄。「我估計你沒吃東西。」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個紙袋。
「鮪魚三明治。你上次買給我的那間便利商店的。我路上繞過去買的。」
陳寧接過紙袋。紙袋是溫的——三明治大概是不久前才買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袋,又抬頭看了一眼她。
「妳——從信義區繞到內湖來,就為了給我送一個三明治?」
「還有一件事。」
「什麼?」
葉佩佩看著他。
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映成兩個小小的光點。
「幫你理一下頭髮。」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