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穿過他額前的劉海——那撮睡了一整天、亂得像鳥窩的劉海——輕輕地、慢慢地,把它們撥到了旁邊。
她的指尖從他的額角劃到太陽穴的位置。涼涼的。跟第一次在唱片行遞相機的時候一樣涼。
陳寧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僵。是——不知道該怎麼呼吸的僵。
她的手指在他的太陽穴附近停留了大概兩秒鐘。那兩秒鐘裡,他可以感覺到她指尖的紋路、指甲邊緣的弧度、以及——很輕的——她脈搏的跳動。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了。
「好了。」她說,「現在看起來不那麼像流浪漢了。」
陳寧站在路燈底下,覺得自己的臉大概紅到了可以當路燈的程度。
「妳……專程來的?」
「不是專程。」葉佩佩把手插進口袋裡,語氣很淡。「慶功宴無聊,先走了。剛好經過。」
「內湖不在信義區到妳家的路上。」
「我繞路了。」
「為什麼?」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陳寧在路燈的光裡看到了——不是試探,不是審視,不是任何一種他在過去一個月裡被她看過的、需要用「不熟指南」來應對的眼神。
是那種——很簡單的、不需要任何翻譯的——
在乎。
「因為你幫我贏了一場仗。」她說,「而你連結果都沒聽到就睡著了。我覺得你應該在醒來的第一時間,有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告訴你——你做到了。」
陳寧握著那個紙袋,手指在紙袋的邊緣微微收緊。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路燈底下,兩個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重疊了一小塊——跟上次在客廳的落地燈底下一樣,肩膀的位置,剛好碰在一起。
「謝謝。」他說。
「不客氣。」
「三明治的錢——」
「陳寧。」
「嗯?」
「你如果現在跟我算三明治的錢,我會生氣。」
他閉嘴了。
葉佩佩笑了一下——那種「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看場合」的笑——然後她轉身,往馬路的方向走。
「回去繼續睡。」她回頭說了一句,「明天不用上班。」
「明天是週日。」
「那就更不用上班了。」
她走到馬路邊,抬手叫計程車。
陳寧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鑽進計程車的背影——套裝的下擺在車門關上之前晃了一下——然後計程車的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
鮪魚三明治。還溫的。
旁邊還有一罐——他把紙袋打開看了看——黑咖啡。瓶裝的。是那種便利商店賣的、不加糖不加奶的純黑咖啡。
她記得他喝黑咖啡。
或者說——她在帳號裡就知道了。
陳寧站在路燈底下,咬了一口三明治。
鮪魚的。好吃。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個三明治,然後把那罐黑咖啡打開,喝了一口。
苦的。
但是暖的。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宿舍樓——四樓那個打遊戲的窗戶已經暗了,大概是打完了。整個宿舍安安靜靜的,只有走廊的燈還亮著。
他轉身走回去,推開鐵門,上樓,回到自己的床上。
躺下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
陳寧: 「三明治吃了。好吃。謝謝。」
葉佩佩: 「嗯。晚安。」
陳寧: 「晚安。」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
三明治的鮪魚味還留在嘴巴裡,混著黑咖啡的苦。
他想起剛才她幫他撥劉海的時候,指尖劃過額角的觸感。
涼涼的。
但是——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軟的。但他覺得自己的心跳硬得像在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