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佩佩帶他去的地方,是高中的舊圖書館。
或者說——曾經是高中的舊圖書館。
那棟建築在他們畢業後的第三年就停止使用了。學校在另一邊蓋了新的圖書館——更大的、更現代化的、有冷氣和電子閱覽室的——舊的那棟就這樣被擱在了校園的角落裡,門窗用木板封了起來,像一個被遺忘的老人。
葉佩佩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了鑰匙。
「我跟學校的教務處申請了。」她說,「說是以前的學生想回去看看。他們给了我一把備用鑰匙。」
「妳什麼時候申請的?」陳寧問。
「上個禮拜。」
上個禮拜。
她在上個禮拜就已經開始計畫這件事了。
陳寧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跟在她後面,穿過了學校的側門——週日的校園很安靜,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球,但舊圖書館這一側幾乎沒有人——走到了那棟被木板封住的建築物前面。
葉佩佩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裡面的空氣有一股老舊的、混合了灰塵和舊書頁的味道。窗戶被木板封了一大半,只有零星幾道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在昏暗的空間裡切出一條一條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漂浮著,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微型旅客。
圖書館的一樓大廳已經被清空了——書架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地板和牆壁上掛著的幾張已經褪色的海報。角落裡有一張桌子——大概是學校沒有搬走的——桌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但二樓還在。
木頭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在抗議被打擾了清夢。二樓的格局跟陳寧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一個開放式的閱覽區,靠窗的位置放了幾排長桌,桌子的另一邊是一整面牆的書架——書架上居然還有書。
大部分是舊的課外讀物——大概學校覺得不值得搬——書脊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但還看得出書名。有幾本被抽出來了一半,像是最後一個離開這裡的人忘記把它們放回去。
葉佩佩走到靠窗的那排長桌旁邊,停了下來。
陽光從木板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桌面上,把積灰的桌面照出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這裡。」她說。
陳寧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排長桌——三張桌子並排,每張桌子的兩邊各有一張椅子。他不知道葉佩佩為什麼帶他來這裡。他不知道她說的「這裡」是什麼意思。
然後他看到了。
第三張桌子的桌面上——在灰塵底下——有一道痕跡。
很淺。是用原子筆刻的,被灰塵蓋了一大半,但用力看一下還看得出來。
一道直直的線。
從桌面的左邊到右邊。把桌面分成了兩半。
陳寧盯著那道線,心跳停了一拍。
那條線。
他認得那條線。
那是——七年前——高二的時候——他和葉佩佩的座位。靠窗的第三張桌子。他在左邊,她在右邊。課桌中間那條筆直的線——用立可帶畫的——被他們維持了整整兩年。
他不知道這張桌子怎麼會在這裡。
也許是學校更換課桌的時候,舊的桌子被搬到了圖書館的倉庫裡。也許是有人覺得它們還可以用,就放在了閱覽區。也許只是——巧合。
但葉佩佩把它找到了。
她知道他在這裡。她知道他在哪張桌子的哪一邊。她知道——那條線。
她坐在了右邊的椅子上。
陳寧站在左邊的椅子旁邊,沒有坐下。
他看著她。
她坐在那張舊課桌的右邊,陽光從木板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今天沒有穿套裝——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底下是牛仔褲和帆布鞋。頭髮散在肩上。沒有化妝——或者說只有很淡的一點——眉毛和嘴唇的顏色都是自然的。
她坐在那裡的樣子——陳寧看了很久——跟高中時候的她重疊了。
不。不一樣。
高中時候的她坐在這張桌子的右邊,是一道他不敢靠近的光。
現在的她坐在這裡——同一張桌子、同一邊、同一條線——是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笨拙地、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走到面前的人。
「坐啊。」葉佩佩說。
陳寧坐了下來。
他坐在左邊的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有點硬,坐上去的時候發出了「嘎」的一聲。
兩個人面對面。
中間隔著那張舊桌子,和桌面上那道被灰塵蓋住的線。
葉佩佩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線。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把線上面的灰塵輕輕拂掉了。
一道筆直的、被原子筆刻出來的痕跡,在灰塵被拂去之後,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
「你記得這條線嗎?」她問。
「記得。」陳寧的聲音有一點啞。
「兩年。」她說,「我們在這條線的兩邊坐了兩年。」
「嗯。」
「你那時候——」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條線上,「你那時候有沒有想過跨過來?」
陳寧看著那條線。
「每天都在想。」他說。
葉佩佩抬起頭,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陳寧後來想了很久——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的笑。裡面有太多東西了。有釋然,有心疼,有「原來你也是這樣」的了然,有某種——他不太確定該不該用那個詞——的溫柔。
「我也是。」她說。
這兩個字落在那張積了灰的舊課桌上,比任何告白都重。
然後葉佩佩從她的帆布袋裡——不是公事包,是一個看起來舊舊的帆布袋——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本書。
不——不是一本書。
是一本——手工裝訂的、A4大小的、封面用深藍色硬紙板做的——冊子。
她把冊子放在桌面上,翻開了第一頁。
陳寧看了一眼第一頁。
然後他的大腦——經歷了一次他這輩子最徹底的——宕機。
第一頁上,是他們在帳號裡的聊天紀錄截圖。
第一則對話。五年前。某個冷門文學討論版。
他匿名回覆她的那篇貼文的第一句話:「妳寫的這段讓我想到契訶夫的一個短篇。」
她的回覆:「你說的是〈帶小狗的女人〉嗎?」
截圖。列印。裝訂。整整齊齊地貼在冊子的每一頁上。
一頁又一頁。一年又一年。
五年的聊天紀錄——她全部保存了。
不是存在手機裡。是——列印了出來。裝訂成了一本實體書。
陳寧一頁一頁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