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嘲笑。是那種「我怎麼會喜歡上一個用CPU跟GPU來比喻感情的人」的、又好氣又好笑的、發自心底的笑。
「陳寧。」她說。
「嗯?」
「你是我見過的——全台灣——最不會講情話的人。」
「……這算稱讚嗎?」
「算。」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因為你說的每一句都不好聽——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陳寧看著她笑的樣子——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嘴角的弧度不再精準控制,有時候會歪一邊——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個月來所有的笨拙和狼狽,在這一刻全部都有了意義。
不是「終於可以不用演了」的意義。
是「她看到了全部的我,而她還在這裡」的意義。
他們最終在天黑之前離開了舊圖書館。
葉佩佩把鑰匙鎖好,門關上。兩個人站在那棟老建築的門口,看著校園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走吧。」她說。
「去哪?」
「吃飯。你一定又沒吃。」
陳寧想了想——他確實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個昨晚她帶來的鮪魚三明治。
「好。」
他們並肩走在校園裡。從舊圖書館走到校門口,大概五分鐘的路程。路上幾乎沒有學生——週日傍晚,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宿舍了。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陳寧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葉佩佩回頭。
他看著校門——跟上次深夜來的時候一樣的招牌、一樣的欄杆、一樣的人行道。但感覺完全不同了。上次他站在欄杆外面,是一個跟這個地方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而現在——
他旁邊站著她。
「沒事。」他說,「走吧。」
兩人走出校門。陳寧往右——那是回宿舍的方向。葉佩佩往左——那是往捷運站的方向。
他們停下來,面對面。
「那——」陳寧開口。
「嗯。」
「明天——」
「明天你上班。」葉佩佩說,「我也上班。」
「嗯。」
「然後呢?」
陳寧看著她。路燈底下,她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毛衣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了一下。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明天晚上,我請妳吃飯。」
不是泡麵。
不是關東煮。
不是三明治。
是一頓——認認真真地、用「陳寧」這個名字、不帶任何藉口的——飯。
葉佩佩看了他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笑了。
「好。」
她轉身往捷運站走。走了幾步,回頭。
「陳寧。」
「嗯?」
「不用緊張。就只是一頓飯。」
「我沒有緊張。」
「你的手在口袋裡握拳。」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右手確實在口袋裡握成了拳頭。
他把手鬆開了。
葉佩佩看著他的小動作,笑了,然後轉身走了。
陳寧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和行道樹的光影裡。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隻剛才被她握了至少一個小時的手。
掌心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不對,是她的涼度。涼涼的,但涼得很舒服。
他把手揣進口袋裡。
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三十步,他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台北的天空看不到幾顆星——光害太重了——但他覺得今天晚上的天空比過去兩個月的任何一天都乾淨。
他繼續走。
腳步比過去兩個月的任何一天都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