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那張舊課桌旁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的縫隙移到了右邊的縫隙,久到灰塵在光柱裡的漂浮軌跡從懶洋洋變成了拖著長長的尾巴,久到陳寧的屁股從「有一點痠」變成了「快沒知覺了」。
但他不想站起來。
因為他的手還握著她的。
或者說——她的手還握著他的。
是誰先握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兩個人的手交疊在那張舊課桌的中間——準確地說,是跨越了那條七年前用原子筆刻出來的線——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陳寧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不知道葉佩佩有沒有感覺到。大概感覺到了——她是律師,她的觸覺敏感度大概比普通人高出三個標準差。但她沒有鬆手。
「陳寧。」她忽然說。
「嗯。」
「你手心好濕。」
「……抱歉。」
「我沒說要你道歉。」
「那妳說這個是要——」
「只是陳述事實。」
陳寧看著她,她看著他。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那種笑——不是剛才那種「終於攤牌了」的、眼眶發紅的、情緒濃度極高的笑——是一種更輕的、更日常的、像是「好,我們現在怎麼辦」的笑。
問題來了。
他們現在怎麼辦?
帳號的事說開了。馬甲撕了。聊天紀錄攤在桌上了。手也握了。
然後呢?
陳寧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這輩子處理過最複雜的系統問題,也沒有此刻這個問題複雜。因為系統問題有邏輯、有規則、有文檔可以查。但「兩個在網路上聊了五年的人,在現實中確認了彼此的身分之後,下一步應該做什麼」——這件事沒有文檔。
「我們……」他開口了,聲音有一點乾,「要離開這裡了嗎?」
「你想離開嗎?」
「不想。」
「那就不走。」
「但如果天黑了——」
「天黑了就開手機的手電筒。」
陳寧覺得這個回答很「葉佩佩」——務實、直接、不做無謂的擔憂。
他看了一眼窗外——光線確實在變暗了。秋天的日短,大概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會天黑。
「那……我們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葉佩佩想了想。
「你還記得我們在帳號裡最後一次聊天的內容嗎?」
「記得。」他說,「宋代文人的賽博龐克。」
「對。你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陳寧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
「我說:『科舉是框架,但詩詞是出口。就像我們活在科技的框架裡,但文學是出口。』」
「然後我問了什麼?」
「妳問:『那我們的出口是什麼?』」
「你還沒有回答我。」
陳寧看著她。
「帳號就被註銷了。」她說,語氣很輕,「隔天早上。你那句『晚安,明天再聊』是我們最後的對話。我的那個問題,你一直沒有回答。」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
「現在可以回答嗎?」他問。
「嗯。」
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答案他一直都知道——是在想用什麼方式說出來。
然後他說了。
「我們的出口——」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舊圖書館裡有一點回音,混著灰塵和舊書頁的味道,「——是彼此。」
簡單的四個字。
但葉佩佩聽到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確定?」她問。
「確定。」
「你不會後悔?」
「為什麼後悔?」
「因為你之前說——你覺得自己配不上我。」
陳寧沉默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他把過去兩個月所有的自卑、退縮、築牆、逃跑——在心裡快速地掃描了一遍。
「我之前是這樣覺得。」他承認了。「在模擬法庭上看到妳的時候,這個想法最強烈。我覺得妳站在一個我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現在呢?」
「現在——」他頓了一下,「我覺得那不是配不配的問題。」
「是什麼問題?」
「是——我們擅長的事情不一樣。妳擅長在法庭上打仗,我擅長在幕後修電腦。但那不代表誰比誰高。」他想了想,用了一個他自己聽起來都覺得理工男到不行的比喻,「就像一個系統裡,CPU跟GPU的功能不一樣,但它們是同等級的零件。缺了哪一個,系統都跑不動。」
葉佩佩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