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冬,京城。
雪下了一整夜,将整座皇城覆成一片刺目的白。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踩得紧实,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
沈昭宁躺在凤仪殿的床上,身体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
那碗参汤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她记得自己才抿了一口,喉间便涌上一阵腥甜。她想叫人,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殿内燃着龙涎香,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烛光中缓缓散开,仿佛在为她送行。
说来也奇怪,她并不觉得意外。
她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父亲被诬陷谋反、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起。从兄长为了保护她被人一刀刺穿胸口的那一天起。从十二岁的妹妹被拖进教坊司、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一天起。
她在等。
等萧景琰露出真面目。
等她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一件事——当年陷害沈家的人,到底是谁。
她的手指动了动,摸到枕下一样冰凉的物什。
是一枚玉扣。
裴长渊给她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北境传来急报,说镇北大将军裴定方遭人暗算,重伤垂危。萧景琰在御书房整整待了一夜,第二天便下旨——削裴家兵权,命裴长渊即刻回京述职。
那天晚上,裴长渊来见她。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哪条暗道里赶来的。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像一把收鞘的剑,锋利被藏起来,可你知道,拔出来的一瞬间,还是能见血。
"跟我走。"他说。
沈昭宁摇了摇头。
"你帮不了我,"她说,"也帮不了沈家。"
他沉默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枚白玉扣,上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
"裴家的调兵令,"他说,声音很低,"北境三十万铁骑,见令如见裴家家主。"
她猛地抬头看他。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给你。"他说,"如果我……"
他没有说下去。
可沈昭宁懂。
如果他死了,裴家的兵权就是她的。三十万铁骑踏平皇城,绰绰有余。
她将玉扣推了回去。
"你疯了,"她说,"这是裴家用几代人的血换来的东西。"
裴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话。可最终,他只是将那枚玉扣重新放回她掌心,将她的手指合拢,握紧。
"留着,"他说,"就当是一个念想。"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裴长渊。
后来她听宫人说,裴长渊回北境的路上遭遇伏击,下落不明。再后来,又有人说他在北境召集旧部,准备起兵。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她只知道,她握着那枚玉扣,日复一日地握了三年,握到玉扣上的棱角都被她的掌心磨得圆润。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开它了。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出那是大太监周德海的声音,还有几个宫女在低声说着什么。
"皇后娘娘……"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玉扣含入口中。
她不会让任何人再碰它。
那不是她的念想。
那是她欠他的一条命。
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想——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她不会再这么蠢了。
## 一
鸟鸣声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碎而清亮。
沈昭宁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藕荷色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帐子上熏过茉莉香,是记忆深处一种久违了的味道。晨光透过薄薄的纱帐,落在地上,变成一团毛茸茸的暖黄色。
她盯着帐子上的花纹,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图案。
那是她十五岁时的闺房。母亲说,藕荷色衬她的肤色,茉莉香安神。她还说过——账子别老挂着,白日里该打开,省得闷气。
可她后来搬去靖王府后,就再也没用过茉莉香了。萧景琰不喜欢,说闻着太腻。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很小,指节纤秀,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前几日和妹妹一起染的。妹妹非得给她涂厚厚一层,说姐姐的手好看,得配最好的颜色。
沈昭宁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呼吸了一口。
是茉莉香。
是活的。
她坐起身,赤着脚下了床。
地砖冰凉,从脚底一直窜上脊背。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那是一张十五岁的少女的脸。眉眼还带着几分未长开的稚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淡的,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栀子花。
不是那副在深宫里熬了三年的枯槁面容。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面上那张脸。
"回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瓷器。
门帘响动。
"小姐,您醒了?"
沈昭宁回过头。
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粗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热气腾腾,在晨光里氤氲出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