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奶娘。"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水盆哐啷一声跌落在地,温水溅了一地。奶娘被她撞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被她死死地抱住了。
"我的大小姐诶——"奶娘怔了怔,随即笑着轻轻拍她的后背,"这是做了什么好梦了?还是做了什么噩梦?"
沈昭宁说不出话。
她把脸埋在奶娘厚实的肩窝里,那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也是她以为再也闻不到了的味道。
前世奶娘死得很早。
是在她出嫁的第二年就没了。
说是病死的。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刚嫁进靖王府,她的奶娘就死了。她的陪嫁丫鬟后来也一个个出了事。她身边所有真正亲近的人,都在被慢慢剪除。
只是她那时候太蠢,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事,"沈昭宁哑着嗓子说,"就是……想您了。"
"傻孩子,"奶娘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老奴还能去哪儿?就在院子里洗了几件衣裳,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沈昭宁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什么,"她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到……"
她顿了顿。
"梦到娘做了红烧肘子,我吃了三大碗,撑得走不动路。"
奶娘被她逗笑了:"这有什么?今晚就让厨房给您做!大小姐想吃多少吃多少。"
沈昭宁也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沈府的秋日庭院,满园的菊花正开得烂漫。花匠老刘正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枝条,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闪着光。他养的那只大黄猫趴在墙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还在。
沈昭宁的手攥紧了窗框。
她记得,在前世,花匠老刘因为被诬陷偷了二婶的翡翠镯子,被赶出了沈府。三个月后冻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这件事就发生在这个月底。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
这一世,谁也别想动她的人。
"奶娘,"她转过身,"帮我梳洗吧,我想去给母亲请安。"
"好嘞。"
奶娘去换了一盆新的温水,仔细地帮她净了面。又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月白色的小袄配浅青色的裙,领口绣着几朵精致的小雏菊。
沈昭宁看着那套衣裙,心里微微一动。
月白色,是她十五岁时最喜欢的颜色。
可后来萧景琰说她穿浅色太素,不像王府的人。她就再也没穿过月白了。
她换好了衣裙,坐在镜前,任由奶娘帮她梳头。
"小姐今儿个想梳什么髻?"
"随便。"
奶娘笑起来:"那怎么成?大小姐可是要出去见人的。"
她说着,灵巧地拆开沈昭宁的长发,仔仔细细地梳了起来。乌黑的发丝像绸缎一样从她的指尖滑过。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那件月白色的小袄,看着那双还没有被黑暗浸泡过的眼睛。
忽然问了一句:"奶娘,你信命吗?"
奶娘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奶娘想了想,一边继续给她梳头,一边慢慢地说:"老奴活了这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人。有些人生下来什么都有,可后来什么都没了。也有些人开始什么都没有,可后来什么都有了。说命也是命,说不命也不是命。"她笑了,"老奴也说不清楚。"
沈昭宁轻轻点了点头。
奶娘说得对。
命运不是天定的。
是争来的。
她闭上眼。
前世这双眼,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今世这双眼,她会用来看该看的东西。
梳好了头,沈昭宁站起身。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是十五岁的沈昭宁该有的笑。
天真,明媚,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她对着镜子练了三遍,才满意。
从今天起,她就是十五岁的沈昭宁。
至于那个死过一次的皇后——她把它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走吧。"
她撩开帘子,迈出了闺房的门。
秋日的阳光迎面扑来,温暖得像是要把人融化在光里。
沈昭宁微微眯起眼。
活着。
还活着。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