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是京城里数得上的大宅子。
从沈昭宁住的东跨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走,穿过一个月洞门,便进了主院的地界。一路上的丫鬟仆从见了她都矮身行礼,她便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前世她出嫁前的记忆其实已经不多了。
那时候她还小,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每日梳洗、请安、读书、绣花、逗猫。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甚至偶尔还会嫌闷。
直到后来,她在靖王府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天井上方的四角天空,才明白那些"无聊"的日子有多奢侈。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那匹云锦先留着,等过些日子天再凉些,给昭宁和昭晚一人做一件斗篷。昭明那边你看着办,他这两年个子蹿得快,去年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
"夫人放心,婢子都记着呢。"
沈昭宁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和管事嬷嬷交代家事。那些声音穿过珠帘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可又近得触手可及。
她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娘。"
沈夫人正坐在榻上翻着一本账册,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漾开了笑。
"宁儿来了?"
她伸出手,沈昭宁走过去,将手放在母亲掌心里。沈夫人的手很暖,掌心里有微微的茧——那是年轻时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沈昭宁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她忍住了。
"昨晚睡得好不好?"沈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听奶娘说你今早醒得早。"
"睡得好,"沈昭宁说,"梦到您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您给我做红烧肘子。"
沈夫人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一大早就惦记着吃。"
她笑着,伸手把沈昭宁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忽然又仔细看了看她,微微皱起了眉。
"宁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昭宁心里一紧。
她太了解母亲了。沈夫人林氏是江南书香世家出身,心思极为细腻。前世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心里有事,可她不跟我说。"
"没有,我好好的。"
她说着,对母亲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可沈夫人还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宁儿,"她轻声说,"若有心事,别憋着。娘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大事,可听你说说话总是可以的。"
沈昭宁抿了抿唇。
她很想说,娘,您帮得了。
前世就是您用命帮我求来了一条生路。
她记得,那是沈家出事的前一天。母亲把她叫到房中,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所有的私房银子。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锦衣卫包围了沈府。
母亲在第一波混乱中被人推下了台阶。
等她找到母亲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娘……"
"嗯?"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觉得,有您在真好。"
沈夫人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傻孩子。好了,不跟你说了。你妹妹还在后院等着你去看花呢——昨儿个她非让花匠把那几盆墨菊搬到她院子去,闹了小半天。"
"我去看看。"
沈昭宁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娘。"
"嗯?"
"谢谢您。"
沈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快去快去,别让你妹妹等急了。"
沈昭宁走出主院,沿着另一条回廊往后院走。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她在用眼睛记。
记这些雕花的窗棂,记墙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树,记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狗尾草。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够不够用。
可她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后院里传来银铃似的笑声。
沈昭宁转过回廊的拐角,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花圃边上,双手捧着下巴,对着几盆墨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那是她的妹妹,沈昭晚。
十二岁。
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水红色的小袄。小脸蛋被秋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一只刚摘下来的苹果。
"哎呀你怎么就是不开呢?"她正在对一盆花苞说话,"旁边那几盆都开了,就你最慢。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昭宁的鼻子一下子堵住了。
前世妹妹被拖进教坊司的时候,才十二岁。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跪在靖王府的院子里,把头磕得满是血,求萧景琰救救妹妹。
萧景琰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家犯了谋反的大罪,你妹妹没被牵连已经是我求来的恩典了。莫要得寸进尺。"
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恩典",就是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在那种地方被人作践。
她再见到妹妹,已经是两年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