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雨天,她去城外上香,路过一条小巷。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子从巷子里冲出来,扑倒在她轿前。
"姐姐……姐姐……"
她几乎认不出来。
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变得空洞浑浊,脸上有伤,手上有冻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跟车的护卫就把人拖开了。
"姐姐——!"
妹妹的声音在雨里越来越远。
她坐在轿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妹妹的声音。
也是她这一辈子——这一生一世——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姐姐!"
沈昭宁回过神来。
沈昭晚已经发现了她,正从花圃那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是那样亮。
"姐姐姐姐你快来看,"沈昭晚拉着她的手往花圃走,"这盆墨菊好奇怪,别的都开了,就它不肯开。我早上跟它说了会话,它好像听懂了一样,又鼓了半个花苞。"
沈昭宁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低头看着妹妹拉着她的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指甲上还残留着前几天一起染的凤仙花汁。
"咱们家院子里那么多花,你偏偏跟一盆过不去。"她说。
"因为它最好看啊。"沈昭晚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它的颜色——黑里透紫,紫里带金。等它全开了,指定是咱们家最漂亮的一盆花。"
她说着,又蹲下来,对着花苞小声说:"我姐姐来了,你给个面子,开开嘛。"
沈昭宁也蹲了下来。
她看着那朵半开的花苞,又看着妹妹满含期待的侧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昭晚。"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沈昭宁说,声音很低,"姐姐都会保护你的。"
沈昭晚疑惑地抬起头看她:"保护我什么?"
"什么都保护。"
沈昭晚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我知道啊,"她说,"姐姐最好了。"
她说着,又埋头去哄那盆花了。
沈昭宁站起身,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看着花圃里开得正好的一片墨菊。
忽然觉得脚底下不那么空了。
前世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可今世不一样。
今世她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知道谁可以信任、谁需要防备。
她有一个十年的记忆做筹码。
够她下一盘很大的棋了。
"大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昭宁回过头。
一个小丫鬟正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大小姐,二房那边……出事了。"
沈昭宁心里一凛。
她忽然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就是这几天——出了第一件事。
二房的管事刘安被查出贪墨了府里采购药材的银子,数目不小,闹得沸沸扬扬。二婶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挑拨,查到是谁告的状就跟谁翻了脸。可那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糊涂账,到最后也没查出结果,却在她和二婶之间埋下了第一根刺。
她记得前世父亲是这样处理的:直接叫人来对账,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刘安被赶走,但二婶认为是有人故意针对二房,从此对大房心存芥蒂。
这件事本身不大。
可后来二婶成了萧景琰手里的一颗棋子,正是因为这根刺。
"知道了,"沈昭宁说,声音平静,"我去看看。"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昭晚。"
沈昭晚抬起头。
"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找你问话,你就说你今天一直跟姐姐在一起,"沈昭宁说,"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沈昭晚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
因为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前世这件事怎么发生的,谁告的状,哪些人被牵扯了,最后怎么平息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走在回廊里,裙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她看起来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
可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不是秋日的花。
是一盘正在被推演到十步之后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