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房住在东路的落梅院。
沈昭宁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管事的、账房的、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全都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二婶赵氏正站在廊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灰衣中年男人,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
"刘安!你在我二房做了六年管事,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倒好,偷到我头上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刘安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二夫人……小的冤枉啊!那笔银子小的真的没有贪——"
"没贪?账上写着采购药材支了三百两,药材铺的掌柜却说只收到一百五十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两呢?被狗吃了?"
刘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来晚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跟着母亲一起来的。母亲本想着这事不大,私底下查清楚也就过去了。可不知怎么的,消息走漏得飞快,转眼间阖府都知道了。二婶当着所有人的面闹了一场,事情被逼到了明面上。父亲只好把刘安发落了,可从头到尾都没查清楚,那一百五十两到底去了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刘安没有贪那笔钱。那笔钱是二叔沈怀礼从账上支走的——他前阵子在赌坊欠了债,不敢跟赵氏说,便支走了采买药材的银子去填窟窿。刘安不敢指认二爷,只好扛下了这个黑锅。
可恨的是,刘安被赶走后,二叔非但没有领情,还埋怨刘安"连这点小事都兜不住"。刘安带着一身冤屈离开,不久后便冻死在——
不对。
冻死的是花匠老刘。
刘安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世这件事让她和二婶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后来萧景琰正是利用了这层隔阂,一点点离间了沈家内部的信任。
"宁儿?"
二婶赵氏发现了她,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
沈昭宁走过去,对赵氏行了个礼。
"我正好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和十五岁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二婶,这是怎么了?"
赵氏哼了一声:"没什么,就是抓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小孩子家家的别管这些,去后院跟你妹妹玩去。"
沈昭宁没有走。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安,又看了一眼赵氏。
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说起来……我昨晚从书房路过的时候,好像看见二叔了。"
赵氏一愣。
"你看见你二叔了?在哪儿?"
"就在父亲的书房外面。好像是来借什么东西的……"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哦对了,父亲还说了一句'怀礼,这钱你拿着,以后缺了再跟我说'——"
赵氏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晚上,约莫戌时?"沈昭宁说,"怎么,二婶不知道?"
她知道赵氏不知道。
因为昨晚二叔根本不在家。她去书房的时候也确实遇到了二叔——准确地说,是远远看见二叔从书房的方向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可父亲的书房里根本没有人。父亲昨晚在宫中当值,根本没回来。
她去"书房"本来是想查一件事——
前世,正是在这几天的一个晚上,有人潜入父亲的书房,翻过沈家与北境往来的信件。那封信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是父亲给裴定方的一句回复——"犬子顽劣,不敢误将军之女"。
八个字,本来是两家私下打趣的寒暄。
可如果有人把这八个字呈到皇帝面前,便成了一条"罪证"——左相与边关大将暗中通婚,这是什么?是结党。
前世这件事并没有闹大,因为信被翻过之后并没有被拿走。父亲以为自己多心了,没有深究。
可她后来知道,翻信的那只手,是锦衣卫的人。
是卫长卿的人。
而卫长卿恰恰是萧景琰的人。
她在二婶面前不动声色地撒了这半个谎,是因为她知道赵氏的性子——她爱面子,也爱丈夫,可更爱钱。听到丈夫在外面可能跟大哥讨了钱,她是一定要回去查的。
果然,赵氏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顾不上刘安,转身就往里走。
"你们几个,把刘安先关在柴房里,等我回来再处置——"
"等一下,二婶。"
沈昭宁忽然出声。
赵氏回过头。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二婶,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父亲后来还说了句——'这钱是你二哥让我帮忙周转的,你别声张'。"
她抬眼,看着赵氏的眼睛。
"所以刘安说的可能不是假话。"
赵氏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昭宁继续说:"二婶若是不信,可以回去查查这几个月的账。也许……有些钱不是被外人拿走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赵氏已经懂了。
赵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若有所思。她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最后变成一条又细又白的线。
"来人。"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把刘安放了。"
"……二夫人?"
"我说放了。"赵氏咬了咬牙,"再给他弄碗热茶,让他去偏厅等着。至于今天的事——"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就别在沈家干了。"
下人们纷纷低头称是。
赵氏又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宁儿,你……"
"二婶,"沈昭宁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不管怎么查,您到底是沈家的人。咱们沈家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