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也在看她。
可前世她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中闪过——裴长渊是不是也有前世的记忆?
不。
如果他有,他不可能这么安静。
如果他有,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她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会直接把她从宴席上拽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告诉她,离萧景琰远一点。
他没有。
所以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沈昭宁收回了目光。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遮盖住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她拼了命地想让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却从来没注意到另一个人看了她一整夜。
造化弄人。
宴席过半,殿内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丝竹声不绝于耳,舞姬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在殿中旋转,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阵香风。觥筹交错,笑声和恭维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而虚假的热闹。
沈昭宁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时而微微侧头听旁人说话,时而低头抿一口茶。她的举止无可挑剔,像一个教养良好的官家千金该有的样子。
可她的心不在宴席上。
她正在观察。
她注意到郑贵妃今夜穿了一身过于隆重的凤穿牡丹宫装——这不合规制,但皇帝似乎没说什么。她注意到太子萧景恒的座位离皇帝最远,而萧景琰和四皇子萧景琛却一左一右坐在皇帝近侧。她注意到卫长卿虽然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目光一直在几个关键人物之间来回游走。
她注意到——
"沈大小姐。"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沈昭宁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个声音。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换上一张略带惊讶的脸。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桌旁,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正微微俯身看着她。他的笑容温和而有礼,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感。
"沈大小姐好像一整晚都没怎么吃东西,"他说,"是宫里的点心不合口味?"
沈昭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开始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在宫宴上主动走过来,用一句看似随意的关切打开话题。那时候她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翻。
"多谢殿下关心,"她微微垂眸,声音柔软,"只是出门前已经用了些点心,这会儿倒不太饿。"
"原来如此。"萧景琰点了点头,"中秋佳节,桂花糕总要尝一块的。这宫里的桂花糕用的是御花园里那棵老桂树的花,别处可吃不到。"
他说着,竟亲手从旁边的宫人手中接过一碟桂花糕,放在了沈昭宁面前的桌上。
这个动作不大,可足够让周围的人都看到。
已经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意味深长的。
沈昭宁的心沉了沉。
他在给她铺路。
铺一条通往陷阱的路。
他要用这种若有若无的亲近,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看上了沈家的女儿。然后沈家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和他绑在一起。等到了他不需要沈家的时候——一刀切,干净利落。
"殿下太客气了。"她浅浅一笑,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了一下,"果然很甜。"
"甜就好。"萧景琰笑了笑,端起酒杯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自然,就像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的善意。
沈昭宁放下桂花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地往西侧那扇雕花窗的方向看去。
裴长渊已经不在了。
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影子。
沈昭宁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碟金黄色的桂花糕。
卖相很好。
可她这一口,再也不会咽下去了。
宴席进入尾声的时候,御花园里放起了烟花。
漫天的金色和银色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绽放又凋零的花。官眷们纷纷起身离席,到廊下去看烟花。沈昭晚拉着母亲的手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兴奋得小脸通红。
沈昭宁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御花园的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那棵老桂树还在。
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头顶。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
前世她在这棵树下等过萧景琰。
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根本不在御花园。他在郑贵妃的偏殿里——和郑贵妃商量怎么对付沈家。
"这棵树有两百年了。"
一个声音从树影深处传来。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长渊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酒,没有折扇,什么都没有。就那样站着,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问。
"树上钉着牌子,"裴长渊指了指树干上的一块铜牌,"你自己看。"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裴公子好眼力。"
"还好。"他说。
两人之间隔了一丈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烟花在头顶炸开,一蓬一蓬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明灭不定。
沈昭宁忽然想说些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前世她欠他太多。可在这一世他们的关系里,他们只是彼此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她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也不能显得过于主动。一个十五岁的官家千金,在一个暗角里和年轻男子独处,已经很不合规矩了。
"沈大小姐今晚好像有些不高兴。"裴长渊忽然开口。
沈昭宁心里一紧。
"裴公子何出此言?"
"你笑了很多次,"他说,"但你的眼睛没笑。"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这个人——
太敏锐了。
"裴公子多虑了,"她垂下眼,"我只是有些累。"
"嗯。"
裴长渊没有追问。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飘飘洒洒的桂花,似乎在看花,又似乎在透过花看别的什么东西。
"沈大小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你相不相信——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也总有人会记得?"
沈昭宁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
可他没有看她。他依然仰着头,桂花的碎影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裴公子指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稳。
"没什么。"裴长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沈昭宁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来不及分辨。
"只是今晚月色很好,"他说,"忽然想说些没来由的话罢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夜色里。
烟花还在响。
沈昭宁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那句话——
"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也总有人会记得。"
他说的是什么?
是前世的记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一种直觉——裴长渊和前世的关联,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深。
这盘棋上,有些棋子,可能不是她一个人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