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中秋这日,天还没亮沈府便热闹了起来。丫鬟们端着热水、捧着衣裳在回廊里穿梭,脚步声轻而急促,像一锅慢慢热起来的水。
沈昭宁坐在镜前,任由奶娘和彩蝶在她头上忙活。
今天的发髻比平日繁复得多——堕马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到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衣裳是母亲特意挑的,一件石榴红的织金罗裙,领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走动时裙摆翻涌如霞。
"大小姐今儿个真好看。"彩蝶抿着嘴笑。
沈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石榴红。前世她穿的也是石榴红。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颜色好——喜庆,醒目,一定能让他多看她一眼。
他确实看了。
只是她不知道,他看的是沈家的女儿,不是她。
"走吧。"
她站起身,步摇上的流苏在晨光中划过一道细细的光弧。
沈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三辆——父亲一辆,母亲带着她和妹妹一辆,兄长沈昭明单独一辆。
沈昭晚一上马车就坐不住了,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的:"姐姐你看,街上好热闹!有人在卖灯笼!还有卖糖人的——"
"坐好。"沈夫人轻轻把她拉回来,"等会儿到了宫里,可不许这么闹。"
"知道啦,"沈昭晚吐了吐舌头,"我会乖乖的。"
沈昭宁看着妹妹,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的中秋宫宴,妹妹没有来。
因为那天妹妹忽然闹了肚子,母亲便让她留在家里。后来沈昭宁才知道,那不是闹肚子——是有人在妹妹的点心里动了手脚。动手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后来隐隐觉得,不是巧合。
今世她提前留了心。这三日里,妹妹的饮食都是她亲自过目的。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京城的秋天是最好看的时候——梧桐叶子开始泛黄,空气里有一种干爽清冽的味道。街边的铺子都挂着中秋节的红灯笼,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月饼和桂花糕。
她看着这些,心里却奇怪地平静。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海面。
"宁儿。"
沈夫人忽然开口。
"嗯?"
"等会儿到了宫里,"沈夫人的声音很轻,"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到处走动。宫里的规矩多,有些人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处。"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母亲。
沈夫人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担忧,又像警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母亲可能知道一些事。
一些关于皇宫的事。
"娘,"她说,"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昭宁下了车,抬起头。
永安宫。
前世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三年里她从靖王妃变成靖王侧妃,从侧妃变成皇后,又从皇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都认得。哪条长廊通向御花园,哪扇角门可以绕过侍卫的眼睛,哪处假山后面是锦衣卫的暗哨——她全知道。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应该对这座巍峨的宫殿充满好奇和敬畏。
于是她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新奇目光环视四周。
"好大啊。"她对彩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感叹。
彩蝶紧张得脸都白了,小声说:"大小姐,您别乱看,咱们跟着夫人走。"
沈昭宁乖巧地点了点头。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锦华殿。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京城的官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彼此寒暄。笑声、环佩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却又不失分寸。
沈昭宁跟在母亲身后,一一见礼。
"这是左相家的千金?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沈夫人好福气,两个女儿都生得好——"
"昭宁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
沈昭宁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一一回应。
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王尚书家的夫人,前世在沈家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此刻她正拉着母亲的手,笑容亲切得像多年的姐妹。
郑贵妃的妹妹郑二小姐,前世是萧景琰的侧妃之一。她此刻正在角落里和一个侍女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紧张。
还有——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卫长卿。
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耳目,萧景琰的人。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飞鱼服,站在大殿东侧的柱子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俊,可那双眼睛却让人很不舒服——像鹰,又像蛇。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她父亲的府邸里安插了眼线。
也是这个人,亲手把沈家满门推进了深渊。
沈昭宁移开目光,心跳没有乱。
可她放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宁儿,"沈夫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们去那边坐。"
她被母亲带着穿过人群,在最靠近东首的位置落了座。她刚坐定,余光便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殿门的方向走了进来。
沈昭宁没有抬头。
可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脊背微微绷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
那是萧景琰。
她认得他的脚步声。
即使隔了两辈子,她也认得出。
"三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荡开。殿内的人们纷纷起身行礼。沈昭宁也跟着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矮身行礼,目光垂得低低的,只看见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靴子从面前的地毯上走过。
萧景琰的步子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沈昭宁注意到了。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的心跳很稳。
可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三殿下今儿个穿得倒是精神——"
"听说殿下最近在兵部做得不错,皇上夸了好几回呢——"
"殿下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
沈昭宁重新落了座,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小口。茶水微苦,正好压住喉咙里那股涩意。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萧景琰坐在斜对面,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
他确实生得好。剑眉入鬓,面如冠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看起来温润无害。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祥云纹,整个人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
可沈昭宁看着他,只看到一样东西。
虚伪。
从头到脚,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举杯——都是算计过的。
前世她看不出来。
今世她用一条命的代价,终于看懂了。
"姐姐。"
沈昭晚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嗯?"
"那边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沈昭宁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
锦华殿的西侧,靠近一扇半开的雕花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裴长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没有太多纹饰,只在领口处用银线勾勒了一圈极素净的云纹。他比前世年轻了许多,面部的轮廓还没有后来那样刀削斧凿的凌厉。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克制,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确实在看她。
当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他并没有像旁人那样礼貌地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稳而不冒犯,像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昭宁的后背忽然窜上一阵细微的凉意。
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