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普济寺出来,沈昭宁没有回府。
她让车夫绕道去了城西。
城西的纸墨铺子大多开在文华街上,一家挨着一家,门面不大,却撑着京城文人圈子的半壁江山。每逢考期,这些铺子里的生意比庙会还热闹——有来买纸笔的考生,有来裱字画的文士,也有专门来探听消息的各府家丁。
沈昭宁没有在正街上逛。
她让马车停在了后巷。
"大小姐,这地方太偏了——"彩蝶紧张地扯着她的袖子。
"你留在车上。"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面纱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若有人问,就说小姐去前面的香粉铺子了。"
"可是——"
"听我的。"
彩蝶闭上了嘴。
沈昭宁下了车,沿着窄巷子往前走。巷子很旧,地上铺着湿漉漉的青砖,墙根爬满青苔。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用发绿的眼睛盯着这个忽然闯入的陌生人。
她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聚宝斋——后门。
她推门走了进去。
铺面里很安静。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的是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愣了一愣。
"姑娘,您这是——"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想问一件事。问完了马上就走。"
老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她的面纱,脸上的睡意慢慢消退了。
"姑娘要问什么?"
"白鹿纸。"
老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
"最近有没有人来你店里买过白鹿纸?一次买了很多的那种。"
"这个……"老掌柜摸着山羊胡子,"来买纸的客人多了,老头子记性不好——"
沈昭宁又放了一锭银子。
老掌柜的手比眼睛快,银子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凑近了柜台,声音压低了下去。
"姑娘问对人了。这白鹿纸是宣州的贡纸,京城里一共就三家铺子有货。我这是其中一家。"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这个月初八——也就是七天前——有个人来买了一刀。"
"什么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料子不错但不张扬。模样挺端正的,像个读书人。"老掌柜回忆着,"可奇怪的是,他买纸的时候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一直拿袖子遮着半边脸,付了银子就走了,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灰蓝色长衫……"
沈昭宁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国子监里那几个和沈昭明有过接触的人。
然后她心里一凉。
"他右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痣?"
老掌柜猛地睁大了眼睛。
"姑娘怎么知道?"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已经知道了那个名字。
周济川。
国子监里和沈昭明同年的学生,前世在科举舞弊案中是关键证人——就是他在堂上作证说,沈昭明曾经炫耀自己"有门路搞到考题"。
她一直以为周济川只是被人利用,或者被锦衣卫逼着说了谎。
可现在看来,这个"证人",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那张白鹿纸是一种特制的——纸张边缘压了水纹的那一批,对吗?"
"对,"老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姑娘年纪轻轻,对纸张倒是很懂。不错,那批白鹿纸是今年新进的贡品,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压了一道极细的水纹,对着光看是兰花的图案。这是贡纸特有的——仿造不出来的。"
水纹。兰花纹。
前世锦衣卫从沈昭明书箱里搜出的那叠考题,用的就是这种纸。
她记得很清楚——后来父亲在案发后四处奔走,有一个细节他提过:沈昭明自己买的那批白鹿纸是老纸,边缘没有水纹。而考题用纸却是新纸,带水纹。
可当时锦衣卫说:"纸张新旧不足为凭,或许是沈昭明分批次购买的。"
没人信。
因为沈昭明确实买过白鹿纸。因为那家铺子的账本上记着他的名字。因为周济川在堂上作证说他"有门路"。
每一环都被锁死了。
可如果她能证明——这批纸并非从沈昭明手里流出去的呢?
"掌柜的,"她放上了第三锭银子,"这锭银子,是买你一句话。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今天没有见过我。"
老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
"姑娘放心。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生意,靠的就是嘴严。"
沈昭宁转身走出后门,重新走进了那条窄巷子。
她刚走几步,忽然停下了。
巷子口站了一个人。
玄色长衫,身形颀长。斜照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翳里。
裴长渊。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为什么在这儿?
他看见了什么?
裴长渊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他身上移开,露出了一张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沈大小姐,"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走错路了。香粉铺在正街上。"
沈昭宁隔着面纱看着他。
他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仅知道——他还在帮她打掩护。
"裴公子怎么也在这儿?"她的声音很稳。
"路过。"裴长渊说。
"从后巷路过?"
"后巷人少,清净。"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人,说谎都说得很认真。
"那我先走了。"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沈大小姐。"
她停下脚步。
裴长渊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身后传来。
"城西这一片,最近不太安生。锦衣卫的番子这两天常在附近转。"
沈昭宁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锦衣卫也在查这批纸。
不——也许他们不是在查,是在"看"。确保没有人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多谢裴公子提醒。"她轻声说。
然后快步走向了巷口。
马车上,彩蝶急得脸都白了。
"大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刚才有人来——"
"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往咱们马车这边看了好几次。"彩蝶的声音在发抖,"后来那个裴公子来了,那个人就走了。"
青衣男子。
锦衣卫的番子穿的就是青衣。
裴长渊帮她打发走了一个锦衣卫。
沈昭宁靠在马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是知是疑,是巧合还是——还是他也在查同一件事?
她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沈府已经过了午时。
沈昭宁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走到前院的时候正好碰上赵氏从外面回来。赵氏手里提着几包点心,脸上带着笑——她这几天心情不错,因为二叔沈怀礼学乖了,赌坊的事也没再犯。
"宁儿!我去了一趟稻香村,买了新出炉的枣泥糕。你尝尝——"
"二婶,"沈昭宁接过点心,忽然问,"您娘家那边是不是有亲戚在国子监?"
赵氏愣了一愣。
"是有。我娘家表哥的儿子在那儿读书,叫赵有恒。怎么?"
"没什么,"沈昭宁笑了笑,"就是问问。哥哥也在国子监,我听说国子监里有个叫周济川的,好像风评不太好。"
赵氏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济川?你哥那个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