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他?"
"他那个人……"赵氏压低声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恒跟我说过,周济川这人表面上跟谁都称兄道弟,可背地里干的那些事——"
"什么事?"
赵氏拉过沈昭宁的手,往院子深处走了几步才说道:"听说他读书不怎么行,可花银子倒是大方。在国子监里请人吃饭,一桌席面就是二三十两银子。他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的,哪儿来的那么多银钱?"
"或许是家里给的?"
"他爹是个六品小官,"赵氏嗤了一声,"一个月俸禄不够他请一顿的。"
沈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那有没有人知道——他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有恒说不好说。"赵氏摇了摇头,"可有一回,有人看见他从兵部后门出来。兵部那是什么地方?他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去那儿做什么?"
兵部。
萧景琰。
沈昭宁的指尖微微一凉。
所有的线都指到了同一个方向。
周济川去兵部,是因为他在给萧景琰办事。萧景琰给了他银子,让他买白鹿纸,让他写"考题",让他在适当的时候把纸塞进沈昭明的书箱——然后在锦衣卫面前当那个"证人"。
可为什么是沈昭明?
国子监几百号学生,为什么偏偏选中沈昭明?
答案她当然知道。
因为沈昭明是沈家的独子。因为毁了沈昭明,就是毁了沈家。因为沈家在文官集团里的影响力,是萧景琰最想拿到的东西——拿不到就毁掉,他一向是这么做的。
"二婶,"沈昭宁拉紧赵氏的手,"您能不能让赵有恒帮我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
"让他这几天盯着周济川。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着他——看他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如果周济川去了哥哥的号舍附近,千万要让他记下来。"
赵氏的脸色变了。
"是不是要出事?"
"我不知道,"沈昭宁说,"但我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赵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让有恒去办。这孩子靠谱,嘴也严。"
"多谢二婶。"
"谢什么。"赵氏握了握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沈昭宁看着赵氏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她把二婶弄丢了。因为一件小事,因为别人的离间,因为自己不够聪明。
今世她把这条线接回来了。
一家人。
对,一家人。
傍晚时分,刘安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紧。他站在书房里,额头上都是汗,可嘴唇是干的。
"大小姐,您让小人打听的事,打听到了一件大的。"
"说。"
"国子监有人丢了一件东西。"
沈昭宁抬起眼。
"什么东西?"
"一套文房用具。听说是前阵子有人送给国子监学生的——一名家境不太好的学生。那人送了他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说是资助他读书。可这位学生前天发现,放在自己号舍里的那套东西被人拿走了一样。"
"哪一样?"
"墨。一方松烟墨。"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世锦衣卫从沈昭明的书箱里翻出的,不仅仅是考题——还有一方松烟墨。锦衣卫说,那方墨是写考题用的,墨迹和考卷上的墨迹"完全一致"。
后来她才知道,松烟墨虽然珍贵,但京城的文墨铺子里卖出去的不计其数。同一种墨,不同人买,有什么稀奇?
可当时这个"证据"被写进了案卷里,成了压垮沈家的又一根稻草。
"那个被偷了墨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姓孙,叫孙文正。"
孙文正。
孙伯安祭酒的儿子。
"刘安,"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刚才说,有人送了一套文具给孙文正。送东西的人是谁?"
"那名学生不知道。东西是放在他号舍门外的,附了一张纸条,写着'赠孙兄,勉之'——没有署名。"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周济川偷了孙文正的墨。他要用那方墨来写考题。然后他会把写好的考题和那方墨一起塞进沈昭明的书箱里。等到锦衣卫来查——考题的墨迹和墨一致,墨的主人孙文正恰好是沈昭明同窗的儿子。这个连环锁,扣得严丝合缝。
可周济川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的事。
"刘安,"她说,"你再去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请吩咐。"
"去查查周济川这个人——户部主事周文礼的儿子。查查他家的开销,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大笔的银钱出入,查查他跟兵部那边有没有往来。"
刘安咽了口唾沫。
"大小姐,查锦衣卫那头——小人的命不值钱,可要是打草惊蛇——"
"不用你冲在前面。"沈昭宁打断他,声音很稳,"你只需要在茶馆里听,在街面上看。剩下的我来办。"
刘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小人知道了。"
他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昭宁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已经全黑了。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灯火投在墙上,像一只翅膀不停翕动的蛾子。
她提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道——
"周济川,受三皇子指使。
白鹿纸:聚宝斋,初八,灰蓝长衫,眉心黑痣。
墨:孙文正之物,被窃。
动机:毁沈昭明,伤沈家。"
她放下笔,看着这四行字。
证据已经有了——但都是间接的。她可以证明白鹿纸不是沈昭明买的,可以证明墨来自孙文正的号舍,可以证明周济川形迹可疑。
可她不能用自己的名义把这些交出去。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暗中调查朝堂上的阴谋——这个事实本身就会让所有证据变得可疑。甚至会让沈家陷入更大的麻烦。
她需要一个"信使"。
一个不会牵连到沈家的人。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吹灭蜡烛,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桂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萼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走过回廊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裴长渊。
今天在后巷,他为什么在那儿?
是巧合?
还是——他也查到了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片段。
那是很久以后了。她已经是靖王妃,有一天偶尔听府里的下人在嚼舌根。说裴家大公子在京城那几年,日子过得并不轻松。锦衣卫的人在裴府周围安了好几个暗桩,裴长渊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可那些暗桩,到了后来都被拔掉了。
是谁拔的?
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一个人在敌人的监视下活了那么多年,还能不动声色地除掉所有眼线。这个人的心思有多深,手段有多硬,她前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也许今世,她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从零开始。
一点一点。
秋风吹起了她的裙角。
她站在月光里,觉得自己像棋局上的一颗子——在往前走的路上,身后有人在做什么,她看得见。可前方有什么人也在走,她看不清。
但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也许不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