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九月十一。
距离秋闱还有三天。
沈昭宁起了个大早。她让奶娘帮她梳了一个最简单的髻,换了一身最不显眼的藕色衣裙,然后去了母亲房中,说今日想去普济寺上香,给兄长祈福。
沈夫人没有多想,只嘱咐她带上彩蝶和车夫老周。
马车出了沈府,却没有往普济寺的方向走。
"大小姐,"刘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都安排好了。"
"嗯。"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刘安从车帘外递进来一样东西——一套半旧的青布短衫,一双布鞋,还有一顶遮了大半张脸的帷帽。
彩蝶的眼睛瞪得溜圆。
"大小姐,您这是——"
"换衣裳。"沈昭宁动起手来干脆利落。
片刻之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已经不是一个官家千金,而是一个身形纤秀、穿着青布短衫的小伙计。帷帽上的纱垂到肩头,遮住了整张脸。
刘安领着她往前走了两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这是文墨铺子聚宝斋的后门。掌柜的姓冯,就是上次大小姐见过的那位。"刘安压低声音,"冯掌柜今早让学徒去送了封信,说请大小姐来验一批新到的纸。"
沈昭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冯掌柜已经在后堂等着了。他看见她,山羊胡子抖了抖,却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姑娘要的东西,老头子都备好了。"
沈昭宁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白鹿纸——边缘压着兰花纹水纹,和那批"考题用纸"一模一样。边上还附了一张聚宝斋的出货单据,上面写着: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八,售白鹿纸一刀,买主——空白。
"这个空白……"
"货单上的买主名字,老头子还没填。"冯掌柜摸了摸胡子,"不过姑娘需要的话,老头子可以现在就填上。买主是谁,姑娘说了算。"
沈昭宁心跳快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掌柜。
"冯掌柜,您做这件事,担了风险。"
"老头子知道。"冯掌柜笑了笑,"不过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纸墨生意,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纸墨害人。读书人写字用的东西,被人拿去当害人的刀——这种事,老天爷看着呢。"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聚宝斋这几个月的出货记录。真正买过白鹿纸的主顾都记在上面——包括那一位。"
他指了指账册上的一个名字。
周济川。
九月八日,购白鹿纸一刀。银三十两。现银付讫。
"这本账册……"
"老头子年纪大了,账本这种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冯掌柜漫不经心地说,"万一丢到哪位大人手里,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昭宁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这个卖了一辈子纸的老头行了个礼。
"冯掌柜,大恩不言谢。"
"可别。"冯掌柜连忙侧身避开,"老头子就是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姑娘快去忙你的吧。"
沈昭宁将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出了后门。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的野猫还在墙头上蹲着,用那对绿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催她快点。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中午,沈府书房。
沈怀安刚从朝中回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正坐在书案前翻阅公文。他今年四十二,两鬓已经见了斑白。做了一辈子清流,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爹。"
沈怀安抬起头,看见女儿端着一碗茶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
"宁儿?"
"我给爹送碗茶。"沈昭宁将茶盏放在书案上,"今天去普济寺给哥哥祈福,回来的时候在街上买了些新茶。"
"你有心了。"沈怀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拿起公文继续看。
沈昭宁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爹,我在街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国子监有个叫周济川的学生,最近在到处请人吃饭。一顿饭花二三十两银子。可他爹只是个六品小官,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有人说——"她顿了顿,"看见他从兵部后门出来过。"
沈怀安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公文,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在哪里听说的?"
"茶楼里。好几个人都在说。"沈昭宁歪着头,一副天真的表情,"爹,兵部是不是管武将的?国子监的学生去兵部做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片刻。
"宁儿,你还听到了什么?"
"还有——"沈昭宁想了想,"听说国子监里有一个学生丢了墨。那人偷了墨,好像是要拿去做什么坏事。爹,考场上偷墨能做什么坏事?"
沈怀安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人。
朝堂上浮沉了二十年,有些话哪怕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他也听得出分量。
"宁儿,"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来,"这些话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沈怀安顿了顿,"因为爹要去查一些事情。在查清楚之前,这些话不能说。"
"哦。"沈昭宁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爹,我还在普济寺门口的香火摊上捡到一样东西——也不知道是谁的,我本来想扔了,又觉得可惜。"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您看看有没有用。没用我就拿去烧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爹。"
"嗯?"
"哥哥一定考得上的。"
她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秋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书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沈怀安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聚宝斋的出货单据——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八,售白鹿纸一刀。买主栏空白,但在收到货物的人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笔迹不算工整,可名字清清楚楚——周济川。
第二样:聚宝斋的账册抄页——上面记着周济川买纸的时间、金额、付款方式。每一笔都明明白白。
第三样: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令郎书箱将被人放置伪题。动手者周济川。可先查号舍,取物证。"
字迹端正,用笔很轻。
不是女儿的字迹。
是一个有心人刻意把自己写成了另一个人。
沈怀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沈府的秋日庭院。菊花一盆盆开得正好。花匠老刘正推着一车新泥走过青石板路,身后跟着一只懒洋洋的大黄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一样正常。
可沈怀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有人要动他的儿子。
有人要在他的家里布一个局。
他把那张字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叫来了管家。
"去请锦衣卫的卫大人来。就说——有人在我府里发现了可疑之物,请卫大人亲自来查。"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请锦衣卫——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
沈怀安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请的是他亲自来。"
管家退了出去。
沈怀安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匣子里是一叠信——这些年他和裴定方往来的书信。每一封都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些寒暄和公务往来。
可如果有人要整沈家,这些信也会变成刀。
他把匣子重新锁好,放回了原处。
然后将那封"匿名信"放在了手边。
他已经猜到了送信的人是谁。可他不打算问。
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傍晚。
沈昭宁坐在闺房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已经做好了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如果父亲相信那封信,今晚就会有动作。如果不信——她也还有后手。冯掌柜的账本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会想办法让账本"丢"到国子监祭酒的手里。
可那样就会打草惊蛇。
更会把她自己也暴露出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一道晚霞像是被谁用袖子擦掉了一样,又红又浓,然后就灭了。
奶娘端着晚膳进来,看见她还坐着不动,叹了口气。
"大小姐,您的粥都凉了三回了。"
"我不饿。"
奶娘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