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奶娘操心的脸。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睡不着。"
奶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把粥端到床头,又给她披了件外衣。
"睡不着就不睡。粥趁热喝了,多少喝两口。"
沈昭宁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热,烫得嗓子有点疼。
可她觉得心里不那么冷了。
戌时二刻。
沈昭宁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从正门的方向传来的。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还有马匹打喷嚏的声音。她放下粥碗,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远远地,她看见父亲站在正堂门口,身边跟着几个拎灯笼的家丁。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飞鱼服,绣春刀,是卫长卿。
锦衣卫来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
可当她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时,她的心跳又慢慢稳了下来。
沈怀安脸上没有慌张。
只有从容。
他对着卫长卿拱了拱手,然后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半个院子根本听不清。可她看见卫长卿听完之后,脸色明显变了一变。
然后父亲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卫长卿接过去,借着灯笼的光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和父亲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那个目光不是敌对的。
是某种沈昭宁看不懂的微妙。
卫长卿收起了那叠东西,对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锦衣卫来沈府查案。
查的不是沈家。
是周济川。
沈昭宁轻轻合上了窗。
她靠在窗棂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压在她胸口压了好几天,吐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发出的闷响。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一慢三快。
亥时。
该睡了。
第二天。
沈昭宁是被彩蝶摇醒的。
"大小姐!大小姐!出事了!"
她睁开眼,看见彩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表情。
"怎么了?"
"国子监!昨儿个半夜!锦衣卫进了国子监——搜了一个学生的号舍!"
"谁的?"
"好像姓周——叫周什么来着——"
"周济川。"
"对对对!"彩蝶拍着大腿,"搜出来好多东西!银票,考题,还有一叠白鹿纸!"
沈昭宁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被锦衣卫带走了!国子监今天全乱了——祭酒大人亲自去宫里请旨——对了大小姐,"彩蝶压低了声音,"他们说,那个姓周的事,跟三皇子有关系。"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不要乱传。"
"婢子不敢!就是听街上的人说——"
"街上的人说了什么,跟你没关系。"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沈家的人,不传这些。"
彩蝶连忙闭了嘴。
沈昭宁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来的还是那张十五岁的少女的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像是有人在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帮我梳头吧,"她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晌午的时候,沈昭明回来了。
他从国子监出来,在街上走了一整个上午,走进沈府大门的时候,眼底下全是乌青。
他看见了站在正堂门口的沈昭宁。
"哥。"
沈昭明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
"那天你在国子监外面问我——有没有人翻过我的书,有没有人往我书箱里放过东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哥,"沈昭宁说,"你考不考得上举人,跟别人放不放东西在你书箱里没有关系。你的文章是你自己写的。你的学问是你自己读的。别人毁不了你。"
沈昭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锦衣卫昨天晚上来的时候,我就在号舍里。我听见他们在隔壁搜东西。我在想——如果那叠纸在我书箱里,我今天是不是已经在牢里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可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了沈昭明的袖子。
十九岁的哥哥低下头,看见妹妹的手在微微发颤。
可她脸上在笑。
"不会的,"她说,"我说了,哥哥一定考得上。"
沈昭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脑袋上重重地揉了一把。
"你这丫头。"他说,嗓音有点哑。
秋风从正堂前面吹过,把院里的落叶卷起来,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轻轻放在台阶上。
沈昭宁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这场仗打赢了。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第一仗。
周济川被抓了,可周济川只是一颗弃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棋盘的另一端。他会因为这一次失手而更加谨慎,也会因为这一次失手而更加忌惮沈家。
下一次,他会布一个更难的局。
而她需要在那个局到来之前——
兵部。
北境。
裴家。
锦衣卫暗桩。
母亲身上的秘密。
裴长渊没说完的话。
所有这些问题,都还悬在半空中。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前世那张网,今世她一根一根地拆得掉。
她走进东跨院的时候,看见刘安正蹲在桂花树下擦鞋。
看见她,刘安站起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小姐,今天街上可热闹了。"
"嗯。"
"小人还听说了件事。那个冯掌柜——他昨天关了一天门。今天一早就开了,铺子里人比平时还多,全是买纸的学生。"
沈昭宁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冯掌柜为什么关门。
账本"丢"了。
"刘安,"她说,"从明天起,你再帮我留意一件事。"
"大小姐说。"
"三皇子府。"
刘安的笑容收了一下。
"大小姐是说——"
"不用靠近打听。只需要看——什么时候府里进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抬了什么东西出来。远远地看就可以。"
"小人知道了。"
刘安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媳妇的药,回头让药铺再送些好的过去。记在我的账上。"
刘安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儿红了。他没有说谢——他知道大小姐不喜欢人动不动就磕头。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院子。
沈昭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身上刚刚好。院墙上的那只大黄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她知道这样的安宁不会太久。
可够了。
够她再深吸一口气,然后潜入下一层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