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令兄的事,我听说了。"
沈昭宁垂下眼,没有接话。
"科举是朝廷的根本,有人想在这上面动手脚,就是动摇国本。"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令兄无辜卷入,受了惊吓。我协理兵部事务,虽不直接管科举,但这件事发生在京城的国子监里,我也有责任。"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责。
"殿下言重了。"沈昭宁轻声说,"哥哥已经没事了。至于周济川——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殿下无关。"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昭宁捕捉到了一个很细的细节——他的左边眉尾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打量的习惯性动作。前世她花了三年才发现这个细节。今世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大小姐倒是通透。"萧景琰说。
"不过是些浅显的道理。"沈昭宁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年纪小,不懂朝堂上的事。只知道我哥哥是清白的——坏人要害他,老天爷不答应。"
她说到"老天爷"三个字的时候,微微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天真笃信的笑容。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沈大小姐说得对。好人总会有好报。"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把茶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把玩一件玉器。
"不过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殿下请说。"
"锦衣卫这次能查到周济川,据说是收到了匿名的线索。线索里把周济川买纸、偷墨、动手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聚宝斋的账册都被人抄了一份送过来。若不是这份线索,锦衣卫恐怕没那么快结案。"萧景琰放下茶盏,看着沈昭宁的眼睛,"沈大小姐觉得——谁有这个本事,能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
来了。
他在探。
科举案破得太快,快得不正常。萧景琰显然已经起了疑心。他怀疑沈家在背后做了手脚——不,他也许已经猜到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可他没有证据。所以他才来试探。
沈昭宁放下茶盏。
"这个——"她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忽然眼睛一亮,"会不会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哥哥说过,孙祭酒一向公正。说不定就是他暗地里查的。"
"孙伯安?"萧景琰微微摇头,"孙祭酒若有这般手段,也不至被人在眼皮底下偷了他儿子的墨。"
"那就是——锦衣卫自己查的?"沈昭宁歪着头,"卫大人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吗?也许他早就在盯着周济川了。"
"也许。"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沈昭宁脸上移开,望向池面上被秋风吹起的细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大小姐上次在宫宴上,好像对三皇子府的桂花糕不太感兴趣。"
沈昭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在记。
记每一个细节。
"殿下误会了,"她不慌不忙地说,"我那天只是出门前已经吃饱了。娘说,去宫里赴宴不能饿着肚子去,不然吃东西的样子会不好看。"
她说着,伸手拈起面前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
萧景琰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比之前真了几分——像是被逗笑的。
"沈大小姐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他说。
沈昭宁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本来就是。"
碧波亭的对岸,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竹叶哗哗地响,惊起了一只栖息在竹梢的白鹭。白鹭掠过水面,白色的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薄金,漂亮得不像真的。
沈昭宁看着那只白鹭,忽然说了一句。
"飞走了。"
"什么?"
"那只白鹭——它飞走了。"她说,"也许它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竹林再好,也不是它的归宿。"
萧景琰没有说话。
沈昭宁收回目光,站起来行了个礼。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多谢殿下的茶。"
萧景琰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几分。
"沈大小姐,"他说,"以后若有空闲,常来坐坐。靖王府的大门,对沈家永远是敞开的。"
沈昭宁微微一笑。
"多谢殿下。"
她转身走下碧波亭。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把手心里攥着的冷汗悄悄擦在了袖子里。
靖王府的大门,对沈家是敞开的。
前世这句话,她听过。然后沈家走进来,就再也没有走出去。
回府的马车上,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在心里把今天萧景琰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他在试探她。不——他已经在怀疑沈家背后有人。他在找那个人。
第二,他今天刻意安排了单独会面。在场的所有官家千金都会看到——三皇子只请了沈家的女儿去碧波亭。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不需要明说,舆论会帮他做剩下的事。
第三,他说"靖王府的大门对沈家永远是敞开的"。这不是示好,是施压。他在告诉沈家——我给你们台阶了,你们看着办。
三个人过招,萧景琰的棋风她今天算是彻底确认了——绵里藏针,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一层意思甚至多层意思。前世她听不出来,今世她听得太清楚了。
可是——
她总觉得今天少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暗处看她,而她没看到那个人。
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时,车夫忽然放慢了速度。
"大小姐,前面有人。"
沈昭宁掀开车帘。
巷子里站了一个人。玄色长衫,身形颀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车的车轮底下。
裴长渊。
"裴公子?"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淡,"听说你今天去了靖王府。"
"裴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正好路过。"裴长渊说。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是"正好路过""正好路过"。京城这么大,他路过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
"裴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裴长渊沉默了片刻。
"三皇子这个人,"他说,"表面上对谁都很和气。可他的和气,是带钩子的。沈大小姐年纪小,小心些。"
他说完,微微侧身,让开了道。
沈昭宁看着他。
隔着一道车帘,隔着一层夕阳,隔着两辈子的距离。她忽然很想问——你上辈子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拿裴家的调兵令换我的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可她当然不能问。
"多谢裴公子提点。"她说。
车帘落了下来。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去。
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
裴长渊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一点一点拉得更长。他没有在看她——他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的一棵野草。
夕阳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京城又要进入一个平常的夜晚。
可沈昭宁心里很清楚——今晚之后,很多事不会再一样了。
萧景琰已经盯上了沈家。盯上了她。
而裴长渊——
他今晚站在那条巷子里,一定不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