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急报抵达京城的第三天,朝堂上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早朝从卯时一直延到了午时。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裴家的兵权,到底要不要收。
兵部尚书赵敬堂是主收派。他站在金銮殿上,手里举着一份花了三天时间攒出来的折子,洋洋洒洒地列了十八条理由。每一条都听起来不无道理——裴定方重伤,北境军心不稳;裴家在边关经营三代,从将领到粮草都是裴家的人,朝廷越来越管不住;这次遇刺的凶手至今没查出来,可见裴家对内已经失控。
"陛下,"赵敬堂最后说道,"三十万铁骑悬在国门之外,若有一日它不向着国门,便是最大的祸患。"
皇帝坐在御座上,没有表态。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二十年帝王当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时候,不能急。
"沈怀安,"他忽然点名,"你怎么看?"
沈怀安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微微泛白的紫色朝服,脊背挺直。和往常一样。
"陛下,赵尚书说的十八条理由,其中十三条讲的是'可能'。用'可能'来收一个镇守北境七十年的将门的兵权——恕臣直言,太轻了。"
赵敬堂的脸白了半截。
"沈大人,"萧景琰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赵尚书说的那些'可能',未必是空穴来风。裴家在北境经营三代——不是三年,是三代。三代人下来,北境的兵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裴家的兵?这个问题,不能不想。"
"殿下说得对。"沈怀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确实该想。可臣斗胆问一句——如今北境之外的胡人,也在看着咱们的朝堂。他们若是知道裴定方一受伤,朝廷就要收裴家的兵权。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沈怀安一字一顿,"机会来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四皇子萧景琛忽然笑了一声。
"沈大人,你的意思是——北境的安危就挂在裴家一根绳子上?裴定方若死了,北境就亡了?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让天下人笑话。"
"北境不会亡。"沈怀安转过身看着萧景琛,声音平静,"可北境会多死很多人。那些人的命,皇子殿下算不算?"
萧景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扫了一圈底下的臣子。
"裴定方的伤,还没查清楚。兵权的事——等北境再报。退朝。"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可沈怀安走出午门的时候,心里很清楚——皇帝的"等",不是不办。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或者说,在等一个更好的理由。
三日后。
京城忽然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下到傍晚都没有停。满街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下来,贴着青石板,像一层又一层褐色的鳞片。
沈昭宁在书房里已经坐了一个下午。
她的书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地图是她从父亲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可上面用蝇头小楷标着每一座衙门、每一条暗巷的位置,精细得像是军用图。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地图上轻轻画着圈。
一个圈在沈府。
一个圈在靖王府。
一个圈在裴府。
一个圈在锦衣卫衙门。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看着这张画满了圈、线、箭头的图。
刘安这几天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密了。
——靖王府的后门,最近常有锦衣卫的番子出入。不穿飞鱼服,换了便衣,可靴子是官靴。刘安年轻时在镖局做过两年趟子手,认鞋比认脸还准。
——裴府周围又多了一拨暗桩。和原来那些混在一起,不是一股人。刘安说,原来那拨是锦衣卫的,新来的那拨不知道是谁的。
——兵部衙门里最近来了个北境口音的人,住在衙门的客舍里,好几天没出过门。
沈昭宁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标在了地图上。
然后她看着地图上新多出来的那些圈,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兵部衙门里那个北境来的人——她前世没有这个消息。因为前世她根本不会去关注兵部。可今世她让刘安盯着兵部,才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他是谁?
是北境来的信使?还是——被人请来的"证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削裴家兵权的时候,朝堂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裴家旧部",自称是裴定方军中的校尉。他在堂上指证,说裴定方在北境私下招兵买马,有"不臣之心"。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数样样不缺。满朝哗然。
后来锦衣卫去查——查无实据。可那时候兵权已经收了,裴定方已经死了。没人关心那个"校尉"说的是真是假。
那个"校尉",是不是现在就住在兵部衙门里?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她没有把它赶走。因为在她今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这座京城里,没有人是毫无理由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条消息,每一次"巧合",背后都有一只手。
"大小姐。"
刘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刘安推门进来,身上被雨打湿了大半。他今天去跟了那个住兵部客舍的北境人——跟了一整天。
"那个人今天出门了。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西市的一家茶楼。"刘安说,"他跟一个人碰了头。那个人披着斗篷,看不见脸。可小人认出了他领口露出来的里衣——是明黄色的。"
明黄色。
那是只有皇子能穿的颜色。
"三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小人分不清。"刘安的声音有点发抖,"大小姐,这事——是不是已经闹得太大了——"
"不大。"沈昭宁打断他,声音很稳,"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