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发现府里有暗桩,是因为一碗粥。
十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奶娘照常端了早饭进东跨院——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新蒸的馒头。沈昭宁坐在桌前,端起粥碗正要喝,手忽然顿住了。
粥不对。
不是味道不对——味道和往常一样,是厨房孙婆子的手艺。是碗不对。碗是她常用的那只青花瓷碗,可碗口朝右摆着。她习惯了碗口朝左——因为她是左手端碗右手拿勺。从小到大,奶娘都是按她的习惯摆的。
她抬起头看奶娘。
"奶娘,今天早饭是谁端进来的?"
"是奴婢端进来的啊。"奶娘擦了擦手,"怎么了?粥凉了?"
"没有。"沈昭宁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就是问问。"
奶娘没有多想,转身去收拾梳头的家伙什了。
沈昭宁把粥喝完,放下碗。她的目光在碗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奶娘给她摆了这么多年碗,碗口从来都是朝左的。一个人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可能忽然弄反。
除非——粥不是奶娘端的。
也许是奶娘中途去了别处,让别人帮忙端了。
可奶娘没说。为什么没说?因为她根本没有把碗交给别人。粥在她的托盘上从厨房一路端到东跨院——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奶娘自己没注意。也许是她被什么人绊了一下,也许是有人趁她不注意碰了她的托盘。
沈昭宁没有声张。
她只是从这天起,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府里的每一个人。
三天以后,她找到了第二处破绽。
她放在书柜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被她划过指甲痕的那个——上面的痕还在,可位置偏了一点点。不多,偏了半粒米那么长。但够了。她记得自己划的是直直的一道线,从头到尾不拐弯。可现在那道痕的末端微微往左斜了一丁点。
有人动过木匣子。
那个人很小心。打开,翻看,重新锁上。可他在放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那个角。他不记得匣子原本的角度了,因为他平时不注意这些东西。
沈昭宁蹲在书柜前,手指轻轻摸过那道划痕。她没有开匣子——她不缺里面的东西,她缺的是知道谁动过它。
就在她蹲着的时候,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迅速起身,坐回书桌前,拿起一本书翻开。
进来的人是门房老周。
"大小姐,"老周弯着腰,手里端着一盏茶,"您在这儿呢,老奴听彩蝶说您在书房,给您泡了壶新茶。天凉了,喝口热的。"
沈昭宁接过茶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在沈府做了快十年的门房。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看起来比谁都老实。阖府上下都叫他老周叔,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可沈昭宁忽然想起了刘安的一笔记录。
"九月初七,酉时三刻。府门外,一面生的灰衣男子与门房老周说了两句话,递了样东西。老周将东西揣入怀中,未登记。"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门房的疏忽——收了好处帮人传个口信什么的。这种事在京城的各府门房里太常见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现在。
现在她看着老周端茶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捧着的青花瓷盏,和她早上喝的粥是同一套瓷器。
"老周叔,"她忽然问,"你今天去厨房了?"
老周愣了一下。
"没——没有啊。老奴一直在门房待着。大小姐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沈昭宁笑了笑,"就是看你手上沾了点面粉。"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
"大概是搬东西的时候蹭的。大小姐眼神真好。"
他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沈昭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
老周在说谎。
他手上有面粉——厨房孙婆子做馒头的时候手掌边缘一定会沾上面粉,因为她和面用的力道不一样,右手推面团的掌根总是白得最多。老周右手掌根的白色痕迹不是"搬东西蹭的",是端托盘的时候从馒头底下压到的。
老周进过厨房。老周碰过奶娘的托盘。老周帮他那个"灰衣朋友"递过东西。老周——是那个动过父亲木匣子的人。
或者说,至少是一个可能的答案。
沈昭宁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不动声色地查了三件事。
第一件——进出记录。她以"帮母亲整理家事账目"的名义,把最近三个月的府门出入登记簿翻了一遍。老周值班的时候,总有那么几次"访客"只记了某大人派来的,名字模糊不清。别的门房不会这么记。
第二件——老周的住处。她让刘安趁着老周值班的时候去了一趟他住的那间小偏房。刘安没有翻他的东西,只是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回来告诉她——老周的枕头比平常人高了一截。枕套底下像是垫着什么东西,鼓出来一个方方的形状。
不是银子。老周如果真有银子,不会还在沈府做门房。
那是信。
第三件——老周的儿子。不是亲生的,是收养的。十年前老周从城外捡回来的孤儿,养到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去年被安排进了锦衣卫做杂役——这是老周自己跟府里的人说的,当时大家都恭喜他,说他给儿子谋了个好前程。
可现在沈昭宁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一个门房,怎么给养子谋到锦衣卫的位置?
答案只有一个。
有人帮他办的。
那个人帮他办了这件事,换了他一样东西——忠心。
三件事查完,沈昭宁心里那个答案已经差不多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