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锦衣卫的暗桩。不是卫长卿安插的,就是萧景琰通过卫长卿安插的。他在沈府十年,老得不能再老,忠得不能再忠。可他的养子在锦衣卫手里,他只能低头。
十月八日,傍晚。
沈昭宁在门房附近的花架子后面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看着老周——看着他在门房里记账、喝茶、和来来往往的下人搭话。还是那张笑呵呵的老实人的脸,还是那个弓着的、永远微微佝偻的背。
然后她走了过去。
"老周叔。"
老周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行礼。
"大小姐怎么亲自来门房了?"
"没什么,"沈昭宁在门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大小姐请说。"
"十年前,你从城外捡回来一个孤儿。养到今年十六岁。他叫什么名字?"
老周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好几种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紧张,然后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恐惧。
"叫周平安。"他说,"在锦衣卫里做杂役。"
"我知道。"沈昭宁说,"你写信给他吗?"
"写——每个月都写。"
"他回信吗?"
"回。"
"信里说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他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大小姐——"
"老周叔,"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怒气,"你不用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看着他。
"周平安在锦衣卫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他?"
老周沉默了。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门房的油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裂了缝的砂锅。
"大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害沈家。你是为了那个孩子。有人把他安排在锦衣卫里?那个人告诉你,只要你帮他注意沈府里的动静,你儿子就能好好的。"
老周没有否认。
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窝里面转了好几圈,最后从他老得满是褶子的眼角滑下来。
"老奴对不起沈家。老奴——"
"你还没有做对不起沈家的事。"沈昭宁打断他,"你只是往外递了消息。递的不是要害沈家的消息。至少到目前为止,你递的消息还没有伤到沈家的人。如果伤到了——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荷包不大,鼓鼓囊囊的。
"这是你儿子这个月的月钱。"
老周愣住了。
"大小姐——"
"你以后每个月照常拿月钱,照常写信。只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你在信里写什么,由我来告诉你。你往外递什么,由我来决定。"
她站起来,看着老周的眼睛。
"这样你儿子安全,沈家也安全。你自己选。"
老周看着那个荷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颤抖着手把荷包拿起来,放进了怀里。接着,他站起来,对着沈昭宁缓缓地跪了下去。
"大小姐——从今往后,您说什么老奴就做什么。只求大小姐一件事——"
"你儿子会安全的。"沈昭宁说,"因为现在,帮他的人是沈家。"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门房。
外面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带着一种刀子似的锋利。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老周这条线,她握住了。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锦衣卫安插在沈府的暗桩,变成了她反插进锦衣卫的钉子。一颗很小的钉子。可一扇门只要有一条缝,钉子就能扎进去。
她走进回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老周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老周不是唯一的一个。沈府里还有没有别的暗桩?别的人?别的眼睛?她必须一个一个地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变成自己的。
就像一颗棋子接一颗棋子。
直到整盘棋都向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