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十月初十。
周济川的案子结了。
结得很快——快到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锦衣卫递上来的结案文书只有薄薄几页,里面写着:周济川因嫉妒同窗沈昭明才学,私制伪题意图栽赃。赃物俱获,供认不讳。依律,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
没有提到兵部的银票。没有提到白鹿纸的全链条。没有提到任何指向三皇子或四皇子的线索。周济川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就好像科举舞弊这么大的事,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独力撑起了一整台戏。
沈昭宁是在姜映月的医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在院子里碾药,一个来抓药的老头一边等药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今早在午门外看到的告示。
"那周济川也算活该——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害人。不过说起来也怪,锦衣卫关了他这么多天,他就没供出别人来?这么大的事,一个人真办得到?"
沈昭宁手里的石臼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碾药。
她知道答案。
周济川不是不想供。是不敢供。因为在锦衣卫的牢里,卫长卿一定替他准备好了两条路——一条是"一个人扛下来,家人无事"。另一条不用说了。
他选了第一条。
而萧景琰——他在北境这件事上还要倚仗锦衣卫,所以卫长卿帮他擦了科举案最后一片污迹。交易。朝堂上的一切都是交易。
傍晚回到沈府,沈昭宁发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下人们走路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母亲院子里的烛火亮得特别久。兄长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人声也没有翻书声。
她先去看了母亲。
沈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父亲的一件旧袍子正在补。针脚比平时乱了不少。她看见沈昭宁进去,放下针线,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娘,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沈夫人说着,手却在微微发颤,"你爹今天从朝堂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是朝上有人弹劾了他。"
沈昭宁的心一紧。
"什么人?弹劾什么?"
"不知道哪些人。说他和北境来往过密。"沈夫人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说他在北境出事之前就和裴定方通过好几封信。说——"
她顿住了。
"说什么?"
"说他立场存疑。"
沈昭宁的手攥紧了裙子。立场存疑——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前世沈家被安上的罪名比这四个字狠得多。可这四个字是开始。是从"忠臣"变成"可疑的人"的第一步。
"然后呢?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说什么。可折子留中——没发落。"
"留中不发——这是好事啊。"
沈夫人摇了摇头。她的针在指间转了好几圈,却一针都没缝下去。
"你爹说,这是钝刀子割肉。不杀你,也不说你不该死。就这么悬着。让人猜。"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是沈府的秋夜。菊花还在开,桂花已经彻底谢了。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一半,院子里的石灯笼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
留中不发。
皇帝在等。
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者等沈怀安自己表态——他是站在裴家那边,还是站回"正道"上来?
而弹劾沈怀安的那些人——她不用查也知道是谁。不是萧景琰就是萧景琛。也许两个都有。他们现在在逼裴家,而沈怀安是朝堂上少数几个敢公然替裴家说话的人。他们必须先把这个声音压下去。
"娘,"她转过身,"您放心。爹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昭宁看着母亲疲倦的眼睛,"因为爹不是在帮裴家。爹是在帮北境。帮北境就是帮朝廷。这个道理,皇上比别人都清楚。他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沈夫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宁儿,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爹了。"
沈昭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走出母亲的院子,在回廊里站了片刻。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地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刚过。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向了父亲书房的方向。
书房里亮着灯。
沈怀安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桌上的公文堆成了小山,可他面前的案面上空着一大块。他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一个字都没有写。
沈昭宁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爹。"
沈怀安抬起头。他的两鬓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宁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您不是也没睡吗?"
沈怀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睡不着。"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父女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除了那支笔和那张白纸什么都没有。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被弹劾——您怕吗?"
沈怀安看了她一眼。
"说不怕是假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怕的不是丢官。怕的是——如果连替北境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北境怎么办。"
"那就不丢。"
沈怀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在里面。
"你倒是对你爹有信心。"
"我不是对您有信心。"沈昭宁说,"我是对皇上没有信心——丢掉一个肯说真话的左相,找一个唯唯诺诺的新左相。哪笔账更划算,皇上比谁都精明。"
沈怀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这话可别在外面说。"
"我知道。"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她的目光在放木匣子的那一层扫了一下。老周没有再碰它。自从那晚之后,老周每天照常打开门、关门、登记访客,可经他手递出去的消息里多了一条——"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是她让老周写的。
锦衣卫看到这四个字,觉得老周还在干活。可实际上,这四个字什么都没说。这是反插回去的第一根针。
"爹,"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要您在帮裴家和保全沈家之间选一个,您选哪个?"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
"选不了。"他说,"因为保全沈家和帮裴家,不是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