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裴家守了北境七十年。北境要是破了,京城就是下一个。京城要是没了,沈家还能在哪儿?"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所以不是帮裴家,也不是帮沈家。是帮朝廷——帮那个站在北境防线后面的所有人。"
沈昭宁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父亲到死都没有低下过头。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清流可以活。好人可以不弯腰。可他最后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今世她不能让这件事再发生。
"爹,"她说,"您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早朝。"
"好。"沈怀安点了点头,"对了——明天你哥哥放榜。"
"我知道。"
"要是中了——"沈怀安顿了顿,"我让厨房给你做红烧肘子。"
沈昭宁笑了起来。
"您还记得。"
"你娘说你这辈子就惦记这个。"
她笑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走到回廊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是很长很低的号角,从城北的方向飘过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城门的守军在夜训,还是北边传来的风送错了方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
北边的云层里有一片模糊的光晕——是月亮穿过云层之前最后的试探。
北境。
那个裴定方正躺在伤榻上的北境。那个宋怀义正在被人养在北境兵部客舍里的京城。那个两个皇子联起手来正在一口一口吞掉的北境防线。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
沈昭明中了。
不是第一,是第五。在京城上千名考生中名列第五——这个成绩足以让任何家族放一院子的鞭炮。
可沈府没有放鞭炮。
因为就在放榜的同一天上午,兵部尚书赵敬堂和都察院钱御史联名上了一份折子。折子的核心内容是——裴家在京城的人质裴长渊,在京期间行为不当,宜加约束。
"行为不当"是什么?
折子里写得煞有介事——近日裴长渊在京城内外频繁走动,与多名不明身份者接触。"身为外镇质子,此举殊为不妥,宜令其安守府中,非诏不得出。"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帮孙婆子揉面。
她手里的面团从拳头那么大一直揉了小半个时辰,揉到面筋都快断了还在揉。孙婆子怕她出什么事,小心翼翼地过来把她手里的面盆拿走了。
"大小姐,您歇会儿吧。面都揉过头了。"
沈昭宁松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她走出厨房,沿着回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东跨院的书房里,坐在书桌前,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萧景琰。
又写了一个名字。
萧景琛。
她看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联手。
又在萧景琰的名字下方画了一道线,连向一个新的名字:沈怀安。旁边加了一个括号——被弹劾。
又在萧景琛的名字下方画了一道线,连向另一个名字:裴长渊。旁边加了一个括号——被禁足。
她放下笔,后退了半步。
一张清晰的图现在铺在纸面上——萧景琰打沈家。萧景琛打裴家。两人分工明确。一个压住文官的声音,一个锁住武官的手脚。等到两边都被压得动不了的时候,裴家的兵权就再也保不住了。
而这一切都是合法的。弹劾是合法的。禁足是合法的。每一步都踩在律法和程序的红线之内——慢刀子杀人,最让人无从反抗。
可是有一个问题。
他们动作这么快,是不是意味着——北境那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而他们两个需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棋盘上的障碍清干净?
沈昭宁把纸折好,走到烛台前,点燃了它。
火焰沿着纸角往上爬,字迹在火焰里扭曲、变黑、化为灰烬。纸灰落在桌面上,她用手一拂,抹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然后她提笔重新写了一张纸条。
"宋怀义在兵部客舍。此人原为裴定方粮草官,因贪墨被革。今与皇子接头,备伪证。速查。"
她将纸条卷好,用蜡封了。在信封上写了五个字——
"裴府。裴长渊。药材。"
她把信放进药箱里。
明天去姜映月那儿的时候,顺道送去裴府。这是裴长渊自己说的——送药是分内的事。不需要理由。
她做完了这一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夜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她在心里把那盘棋重新算了一遍。
萧景琰和萧景琛联手,是这盘棋上最大的一步杀招。两股势力合在一起,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他们之间有一个致命的裂缝——他们不信彼此。他们只是在北境这件事上暂时联手。一旦北境的事了结,他们立刻会反目。
如果能利用好这个裂缝——如果能让他们在反目之前就互相消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把棋子下到越来越深的地方。那里的水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那里的暗涌,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凶险。
可她退不了。
窗外,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身,最终擦着窗台飘进了书房。沈昭宁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
叶子已经完全黄透了,叶脉像一张极细极密的网。
像她正在织的那张网。
她把叶子夹进桌上的书页里,合上了书。然后将灯台吹灭。
暗下去的房间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细又长的亮线。她就在那道线旁边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更夫的梆子声从街上传进来。
亥时了。
睡吧。明天还有一局棋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