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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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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的信送到裴府的第二天,京城下了一场雨。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一直下到深夜都没有停的意思。满街的积水映着各家各户的灯笼,把整座京城变成了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打更的梆子声被雨幕压得又闷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裴府门前的暗桩撤了大半。

不是因为雨大——是锦衣卫也觉得一个被禁了足的人,翻不出什么浪。

但沈昭宁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声密得听不出间隙,院子里的石灯笼被浇得忽明忽暗。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裴长渊不会坐等。宋怀义那封信递进裴府之后,他一定在做什么。可是做什么?怎么做?被禁足的人连出府都不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沈昭宁猛地转过身。

窗台上蹲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玄色夜行衣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把蒙面的黑巾往下扯了一下——露出了裴长渊的脸。

沈昭宁愣了两秒。

然后快步走过去,一把把他从窗台上拽进了屋里。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拽领口,拉肩膀,把人拖进来,一气呵成。裴长渊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意外。

"你劲儿不小。"

"你疯了。"沈昭宁压低声音,胸口起伏着,"裴府外面全是探子。你要是被锦衣卫发现——"

"今晚不是探子值夜。"裴长渊说,"下雨。锦衣卫的番子也要躲雨。只有两个人,被我绕过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叠纸张——没有湿。

"宋怀义的事,我查了。"

沈昭宁看着他。他浑身在往下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可手里那叠纸是干的。一路潜行过来,他护的不是自己,是这叠纸。这个人对证据的执着,跟她一模一样。

"你来我房里——"沈昭宁张了张嘴,"合规矩吗?"

"不合。"裴长渊把纸放在桌上,"所以我得快说。"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手指点在纸上,一条一条往下说。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汇报军情的斥候。

"宋怀义当年被我父亲革职,贪墨军粮的案卷还在兵部存档。这是案卷的抄本——他贪墨的不只是粮食,还有三百套冬衣。北境冬天有多冷,你应该有数。因为他一个人,冻死了北境十二个士兵。"

他翻到第二页。

"这是当年经办此案的军法官画押记录。三个人——军法参将马成、录事官丁淮、监察御史方敬亭。三个人都还活着。马成现在在兵部武选司,丁淮已经致仕回了老家,方敬亭——就在都察院。"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起来。

"方敬亭在都察院?"

"对。和弹劾你父亲的钱御史同一个衙门。"裴长渊翻到第三页,"所以我顺道查了一下钱槐——就是弹劾沈大人的那位钱御史。他和兵部尚书赵敬堂是同榜进士,同年入仕。两家有姻亲。而赵敬堂是三皇子的人。"

沈昭宁的脑子转得飞快。钱槐弹劾父亲,明面上是都察院独立行事的"风闻言事",实际上呢?赵敬堂让他干的。赵敬堂是萧景琰的人。所以弹劾父亲是萧景琰授意的。可宋怀义这条线——偷墨、接头——是她从老马家的药材里挖出来的。萧景琰知不知道她在查这些?

"裴公子,"她忽然问,"宋怀义跟萧景琰见过面——这事锦衣卫知道吗?"

"卫长卿一定知道。"裴长渊说,"宋怀义就住在兵部客舍,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可卫长卿没有上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皇上知道三皇子和北境来客有私交。"裴长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卫长卿需要三皇子。三皇子需要宋怀义。所以宋怀义的存在,锦衣卫帮他瞒着。"

这是一个新的发现。

卫长卿——那个前世把沈家推进深渊的锦衣卫指挥使——他不是萧景琰的走狗,他和萧景琰是互相利用。萧景琰给他前程,他给萧景琰刀。而宋怀义,就是他们藏在兵部客舍里最新的一把刀。

"所以如果我们把宋怀义的事捅出去,"沈昭宁说,"三皇子会丢宋怀义这把刀——但他会反咬一口,说我们在干涉兵部事务?"

"不仅是他。"裴长渊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四皇子也一样。宋怀义这颗棋子,他们两个一起养着。你动宋怀义,就是同时动两个人。"

沈昭宁沉默了。

窗外雨声如鼓。裴长渊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可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很亮——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专注。他在向她展示一盘她前所未知的棋。

"可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宋怀义在军中的旧案——方敬亭知道。只要方敬亭把那件旧案翻出来重提——不需要提现在的伪证,只需要提十二年前贪墨冬衣冻死士兵的事——宋怀义就完了。而方敬亭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做这件事,叫'翻查旧案'。天经地义。"

"方敬亭会做吗?"

"不一定。可有一点——方敬亭和钱槐不太对付。钱槐升得比他快,他心有不满。如果方敬亭知道钱槐弹劾沈大人是三皇子授意的——他就会明白,钱槐卷进了党争。都察院最忌讳的就是党争。这是都察院弹劾制度里最重要的一条底线——不可沦为党争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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