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沈昭宁放下笔,拿起那张被人添了墨批的草稿,将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那您知不知道——建议太子拉拢武将的那帮人里,领头的是四皇子的人?"
顾松年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教了太子十五年的人,不会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四皇子的人在太子身边挑唆太子拉拢武将。而四皇子本人一面在太子身边安插棋子,一面又在朝堂上散流言说沈家"偏袒裴家"。他的每一步都是两面的——对太子,他用渗透。对沈家和裴家,他用打压。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萧景琛的目标就不是扳倒裴家,而是扳倒太子之后取而代之。北境的事,不过是他的烟雾弹。
"沈侄女,"顾松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告诉老夫这些——是想让老夫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要做。"沈昭宁说,"您只需要把这件事写成下一份奏疏。不是弹劾谁——而是奏请太子重新修订兵书课业。您说,太子近日急补兵法,方向急躁,您作为太傅建议他暂缓,先读文德。仅此而已。剩下的事,让别人来做。"
顾松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可里面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被后浪拍了一下前浪的感叹。
"沈怀安生了个好女儿。"
顾松年当天下午就写好了奏疏。用词温和,立场端正——太傅劝太子读书方向调整,天经地义。可他巧妙地把"宵小"变成了"课业探讨"——既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又间接指向了太子身边那些"建议太子拉拢武将"的人。那些人就是萧景琛安插的棋子。
第二天早朝,顾松年把奏疏递了上去。皇帝看了一眼,没有表态。可萧景琛的脸黑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因为顾松年没有倒,太子的防火墙就没有破。而萧景琛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反而因为顾松年这份奏疏暴露了。太子萧景恒读了奏疏之后,当天下午就给东宫来了个大清理——四个陪读,撵走了三个。其中两个是四皇子的人。
萧景琛一天之内损失了三颗棋子。
他没有公开报复。他只是让人在半夜往顾府门口扔了一只死猫。不是威胁,是泄愤。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姜映月碾新到的三七。她手上碾着药,心里默默地在棋盘上记了一笔——萧景琛的棋子被太子亲自拔了。萧景琰的棋子被方敬亭捅了。两个皇子各自损失了一只手。现在他们要坐下来重新盘算这局棋。
可她已经不打算给他们时间了。
沈昭宁碾完最后一味三七,站起身,对姜映月说:"姜大夫,明天我想去送一趟药。"
"送哪儿?"
"裴府。"
姜映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短暂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切她的甘草,好像"裴府"和别的病家没有什么区别。
可沈昭宁知道,区别大着呢。
裴长渊被禁足已经快半个月了。他一直安静地待在府里,没有动静,没有反抗,没有让锦衣卫抓到任何把柄。可他的安静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他一直在等。等两个皇子之间的裂缝够大。现在,裂缝够大了。
该动手了。
沈昭宁将新碾好的三七粉倒进药罐里,盖上盖子。她已经想好明天去裴府要递什么。不是信。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可以动了。"
窗外,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