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的气息早就不像平时那样清甜了,被白茶反复浸润过后,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蜜香,软塌塌地黏在沈怀煦的皮肤上,怎么也散不掉。
沈怀煦把他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许昭逾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你怎么这么凶啊……”许昭逾的声音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沈怀煦看着他,拇指从许昭逾的眼尾慢慢擦过去,把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蹭掉了。他的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刚才那段时间里,他像是拆掉了自己所有的克制,把那些平日里被收束得妥帖的东西全部放了出来。
许昭逾眼泪又流了下来,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沈怀煦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坏的笑,“不是你想要的吗?哭什么?”
许昭逾伸手推了他一下,那只手软绵绵地落在沈怀煦的胸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推人的力气都凑不齐了。
他声音闷闷的:"……我后悔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句话从沈怀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带着笑的,许昭逾知道他是随口接的,知道他只是在逗他,也知道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恶意。
但是这句话碰到了一个很软的地方。他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漫上来,比刚才那种生理性的泪涌更慢、更重,像是从井底往上漫的水。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吧,他其实后悔了。他后悔碰你,后悔留下来。你费尽心思撩他,结果他只是没办法了才配合你。你觉得他在意你?他只是好脾气而已。他对谁都会这样。你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怀煦,想把眼底那点湿意压回去,想把那胡思乱想压下去。可是没有成功。
沈怀煦本来还有一只手搭在他腰侧,那个转身的动作让那只手滑了下来,落在床单上。他看着许昭逾的背影,撑起上身,偏过头去看他的脸。
许昭逾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边肩膀,肩线微微绷着,在微微地抖。
"许昭逾。"沈怀煦的手指从他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掌心覆上去,轻轻按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许昭逾想说“没事,我知道你在开玩笑”。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组织了三、四遍,每一遍都很完整、很理性、很得体。
但当他张嘴的时候,出来的不是那句话,是一颗眼泪。
他讨厌自己这样。他明明知道沈怀煦没有恶意,明明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对他好,明明什么都知道——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他的脑子知道,他的心不信。
他的心是一块被泡过太多次水的海绵,稍微一碰就往外渗水,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沈怀煦的手从他后颈收回来,撑在枕头边缘,他侧过身,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许昭逾的后脑勺:"真的。我只是嘴上那么说,没有那个意思。"
许昭逾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颗还没掉下来的水珠。
沈怀煦伸出手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把那颗水珠抹掉了:"我错了。以后不说了。"
许昭逾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沈怀煦的手指停在他脸颊:"那我要怎么把它收回来?"
许昭逾想了想,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抱我。"
沈怀煦没有说话,他侧过身,整个人靠过去,手臂从许昭逾的腰侧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许昭逾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手臂收拢的力度不紧不松。许昭逾在他怀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脸往沈怀煦的颈窝里埋了埋,"你要是下次还说这种话——”
沈怀煦低头看着他:"我就没有下次了。"
听见这话,许昭逾在沈怀煦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一只终于被顺好了毛的、还在小声哼哼的猫。
又过了一会儿,沈怀煦动了动,先是把他松开,从床上坐起来,又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许昭逾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床尾去了。
他的耳尖又红了起来:"……你干什么?"
沈怀煦抱着他往浴室走:"洗澡。"
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沈怀煦。"
"嗯。"
"我是不是特别矫情啊。"
沈怀煦的脚步停了一下,等着他说下去。
许昭逾的脸还埋在他颈窝里:"你就说了句开玩笑的话,我就哭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哭。但就是没忍住,我好像特别容易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我一天到晚还那么多要求。"
沈怀煦一只手托着许昭逾的腿弯,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低头看着他露出来的半截发顶。片刻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在你哭的时候抱你?"
许昭逾吸了吸鼻子:"……因为你好心。"
"我不是对每个人都好心。"
许昭逾的耳尖在他的声音里又红了一度,沈怀煦继续说:"你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在意了。你在意我说的话,所以才会哭。这可不叫矫情啊。"
许昭逾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不叫矫情叫什么?"
"叫你在乎我。"沈怀煦的手指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而且我也没有在忍你。你所有的要求,加在一起,也没有我想要你留在身边这一个要求大。"
许昭逾的心在那短暂的一瞬被什么填满了,以一种措手不及的速度,他吸了一下鼻子:“沈怀煦,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了?”
沈怀煦抱着许昭逾走进浴室,灯光在两个人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因为我爱你。”
许昭逾的手指在他后颈微微蜷了一下,沈怀煦继续说,声音平缓:“其实我并不会爱人。但我想要学怎么去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