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伶人与山魈 > 第51章 伍拾壹·晓色掩残踪,孤身入旧途

第51章 伍拾壹·晓色掩残踪,孤身入旧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门板擦着地面,涩涩的一声长响。季云聆抬起头,左腿的旧伤因彻夜未眠扯着钝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干草。千面站在门口,天光从她背后涌进来,灰蒙蒙的,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瘦长的影子。她的轮廓比昨晚出去时更薄了,晨光从门框四周渗进来,在她周身镶了一圈极淡的边,照不亮她的脸,只把她身后的巷子切成一条一条的灰。

她走进来,步子极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鞋底碾过地面的干草屑,发出沙沙的细响。衣裳换了件深色短褐,早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横七竖八全是擦伤,结了层泛着红的薄痂。

季云聆一眼便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耳后那片皮肤也沾着,沿着下颌线晕开半寸,没擦干净,在耳垂下方积成一条细细的暗线。她走动时衣摆掀起,鞋面上的痕迹一闪而过——早已干透发暗,从鞋头洇到鞋帮,把粗布的纹理都填平了。腰带上也溅着星星点点的印子,像被什么液体喷溅过,从左到右越来越稀。

她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深色包袱,被里面的东西撑出硬邦邦的棱角。她将包袱轻轻放在墙角,布面碰地的瞬间,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响——金属碰金属,纸页压纸页。包袱歪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扶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在干草堆边蹲下来,离小虎子两步远,就那么看着他。看他嘴角那块掉了痂的粉色新肉,看他蜷着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在赵府墙角抠进去的、已经干成灰白色的泥,看他手腕上那根系着银铃铛的红绳,铃铛贴着孩子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晃着。

她的目光在铃铛上停了很久。这是小虎子出生时,她亲手系上去的,一对两只,另一只她贴身藏了八年。她慢慢伸出手,悬在孩子的手腕上方,指节蜷了蜷,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没碰他。手收回来的瞬间,她的指腹在自己掌心里狠狠擦了一下,像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会脏了孩子的东西。

小虎子醒了。

眼皮动了动,睁开眼,先看见她的脸,随即就看见了她肩上那块深褐色的硬块——那不是她的血,是从别人身上溅过来的,早已干透,把粗布牢牢黏在了皮肤上。

他撑着毡子爬起来,跪在上面,伸出小手去摸那块血印。指尖碰到硬邦邦的布料,怯生生缩了一下,又很快伸过去,指腹按在血印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想把那脏东西彻底擦掉。

千面立刻握住他的手,握得极轻,生怕捏疼了他,把那只小手从血印上拿开,轻轻放回毡子上,随即松开。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像要留下点什么,最终还是收走了。

“娘,你身上有铁锈味儿。”小虎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千面没回答,只俯身把他往上托了托,稳稳抱进怀里。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铃铛被压住了,没响。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没再说话。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转向季云聆,眼底的软意瞬间收了起来,只剩一片沉定的冷。

她先把小虎子放回毡子上,反复叮嘱他闭紧嘴别说话,才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布囊。打开,里面是一层一层折得整齐的细棉纸,包着两张人皮面具。棉纸被反复摩挲过,折痕处磨得发薄,透出底下的肤色。她把第一张拎起来,薄得像蝉翼,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那张脸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像有了活气。

她蹲到季云聆面前,左腿的伤让他没法自如挪动,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坐稳。

“抬头。”

季云聆抬起头。她把那张面具覆上来,凉丝丝的,像山涧的溪水漫过额头。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开始,沿着眼眶的弧度往两边压,把薄皮底下的气泡一点一点推出去。指尖很凉,每次按压都留下一个短暂的凉印,随即被皮肤的温度焐热。压到下颌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他旧年留下的疤痕太厚,面具盖不住,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指腹在那个位置来回揉了揉,把薄皮轻轻抻开,让褶皱尽数吃进疤痕的沟壑里,指腹在他的疤痕上一圈圈打着转,直到那块鼓包慢慢平下去,才继续往下,压过喉结,一直到领口边缘。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剪子,把他鬓角多出来的薄皮剪掉,剪子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剪断的薄皮飘落在地,蜷成一小团。又取出一只小瓷盒,里面是灰褐色的膏体,她用指甲刮开表层干硬的膜,蘸了湿润的膏体,在他颧骨和鼻梁上点了几处,慢慢抹开,把他原本的肤色压暗了两个度。抹到鼻翼时,她的手指在他鼻梁上停了一下,特意把膏体往鼻侧影的位置匀了匀,彻底遮住他原本挺拔的骨相。

然后她转向小虎子。

小虎子早按照她之前叮嘱的,坐在毡子上仰着脸,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料。她拎起第二张面具,更小,更薄,透光的时候能看见棉纸的纤维纹路。她蹲下来,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像怕吓着他。

“虎子,闭眼。”

小虎子乖乖闭上眼睛,长睫毛在眼皮上微微颤着。她把那张小脸轻轻覆上去,动作比给季云聆做的时候轻了十倍,指尖从他的眉心开始,慢慢往两边抹,过眼眶的时候几乎是悬着手指,只让薄皮自己贴上去。薄皮在他眼皮上鼓了个小小的气泡,她用指腹极轻地按下去,气泡就从眼角跑了出去,消失无踪。抹到嘴角时,那块掉了痂的粉色新肉被稳稳盖住,她在那个位置多按了好一会儿,把薄皮的边缘严丝合缝压进他嘴角的纹路里,再把多余的边缘往他耳后掖了掖,用指腹压得服服帖帖。

她从布囊里摸出一把木梳子,梳齿稀稀的,断了两根。她把孩子的头发打散,耐心地分了发缝,编成两条圆溜溜的小辫子。编左边的时候,头发打了结,她就用梳齿一点点慢慢梳开,半点没扯疼孩子。编好了,用青布头绳扎紧,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水红色的小花袄,洗得发白了,袖口绣着一圈歪歪扭扭的蝴蝶,是她去年冬天熬夜给孩子绣的,原本想着等过年穿,没想到竟用在了这里。

小虎子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花袄,把袖口翻过来又翻过去。

“娘,这是女娃穿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