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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伍拾壹·晓色掩残踪,孤身入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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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今日跟娘玩个游戏,当一日的女娃。”她把花袄的盘扣一颗一颗给他系好,一直系到领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乖,路上别说话,有人问就装咳嗽,过了今日,娘就给你换回来,还给你买糖人。”

小虎子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袖口那圈蝴蝶,伸出手指,沿着蝴蝶的翅膀慢慢画了一圈。画到那只断了触须的蝴蝶时,他的手指停了停,在触须该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千面站起来,先把那件沾了血的短褐脱了下来。短褐从肩上褪下时,干透的血痂被扯开,发出极轻的撕裂声。她把短褐翻了个面,干净的内衬朝外,重新穿上,腰带狠狠勒紧,所有血迹都被藏进了衣服夹层里。她把头发打散,重新盘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子别住,又套上一件灰布褙子,系好盘扣。她刻意把背佝偻下去一点,肩膀往里收了收,原本凌厉的肩线瞬间隐了下去,整个人像往地里沉了一截,成了市井里最常见的、为生计奔波的妇人模样。

这样一来,他们便成了一个寻常农妇,带着一个瘸腿的男人,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娃,赶早出城回娘家的样子。

她把包袱系紧,特意塞进了褙子内侧的夹层里,只露个边角挎在肩上,里面账册和印信的棱角被软布裹住,半点看不出来。她弯腰把小虎子抱起来,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肩窝,花袄的袖口垂下来,绣着的蝴蝶藏进了褶皱里。

“走。”

说话间她已经抱着孩子出了门,影子在门口晃了一下,就融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季云聆撑着墙站起来,左腿的伤扯得他踉跄了一下,才推开门跟上去。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天光从屋脊上漫过来,把巷子切成了明暗两半。东边的墙根还暗着,青砖泛着夜露的潮气,砖缝里的苔藓是深绿色的;西边的墙根已经照到了光,苔藓的颜色浅了一层,泛着枯黄色。千面走在亮的那一半,步子不快不慢,抱着孩子像没抱一样稳,灰布褙子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扫着她的小腿。

巷口躺着一个人。

脸朝下,一动不动。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蜷着,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几道深深的白印——是死前挣扎的痕迹,白印从指尖往后拖了半尺,越来越浅。衣裳是赵府家丁的样式,深蓝色的短褐,后腰洇着一大片发黑的血,血从身下淌出来,在青砖缝里凝成一滩,几只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千面从他旁边走过去,没低头,没绕开,步子半点没乱,灰布褙子的下摆几乎擦过那只伸出来的手。苍蝇嗡地一声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了血滩上。

季云聆跟着走过,左腿迈步时扯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血从青砖缝里漫过来,快要碰到他的鞋底。那血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表面凝着一层灰土,底下还是暗沉的红。他咬着牙,一步跨了过去。

巷子到头,拐上大街的时候,季云聆看见了第二具尸体。那人靠在墙根下,像坐着睡着了,下巴抵着胸口,两手搭在身侧,右肩塌下去一大截。墙上喷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顺着墙皮的纹理往下流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血渗进墙皮的裂缝里,把缝隙填得满满当当。那人脚边落着一把短刀,刀刃上凝着发黑的血,刀柄上缠的布条松了,露出一截木头本色。

大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菜贩,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箩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车轮碾过石板缝,咯噔咯噔的;还有拎着竹篮的妇人,篮子里装着香烛,路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味。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说赵府昨夜出了灭门的血案,管事的死了好几个,官府已经贴了海捕文书,城门加了岗,正挨家挨户地查。

他们看见千面,只当是个抱着孩子赶早路的妇人,微微佝偻着背,步子不快不慢;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季云聆,瘸着腿,脸上灰扑扑的,像个跟着媳妇回娘家的病弱男人。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已经和这满街的行人,彻底融为了一体。

南门到了。

城门洞下站着四个守卫,两个年轻兵丁握着刀站在两侧,墙根下还坐着两个老卒,面前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摊着海捕文书,正一个一个核对出城的人。排队的菜贩把担子搁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没人敢大声说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坐着的老卒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千面的脚——布鞋沾着泥,鞋底磨得薄薄的,后跟外侧比内侧矮了一截,是常年走山路的样子。再往上看,是抱着孩子的妇人,灰布褙子,发髻挽得紧紧的,银簪子的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季云聆身上,瘸着腿,肩上挎着个半旧的布包,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像久病的样子。

老卒的目光在千面脸上停了停,比看别人久了一息,手里的茶碗顿了顿。“去哪?路引拿出来。”

“回乡下娘家,官爷。”千面的声音变了,比平时高了半调,碎碎的,带着妇人的沙哑和怯意,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提前备好的假路引,双手递了过去,“男人腿受了伤,孩子也咳了好几天,乡下娘家有个老郎中,带回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怀里的小虎子适时地闷咳了两声,小小的身子往她怀里缩了缩,脸埋着,没露出来,只有袖口底下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

老卒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抬眼往她怀里的孩子看了看,目光在包袱上顿了顿,伸手就要去掀。千面不动声色,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借着递路引的动作,悄悄塞到了老卒手里,指尖轻轻压了压。

老卒捏了捏手里的银子,指尖顿了顿,把路引扔回桌上,摆了摆手。“走走走,赶紧的。”

千面道了声谢,抱着孩子快步出了城门,季云聆咬着牙,快步跟了上去。

一出城,千面的步子瞬间快了起来,背依旧佝偻着,脚底的频率却提了上去,灰布褙子的下摆啪嗒啪嗒打着小腿,带起一小片尘土。季云聆忍着疼跟在她身后,左腿的筋一跳一跳的,他没问去哪里,也没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女人用一夜的血,给他们换来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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