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低头看,只把怀里的小虎子,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了些。孩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臂上,左腿的旧伤,在船身的摇晃里,隐隐地疼,一跳一跳的,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听着水声,听着两个铃铛,一唱一和的轻响。
那声音,像两个阴阳相隔的人,隔着茫茫河水,说着没说完的话。
季云聆靠在篷壁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地灌进船篷里,吹动了包袱的边角,吹动了他额前碎发。小虎子的呼吸匀了,软软地贴在他胸口,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小小的肩膀缩一缩,又慢慢松开。
陶伯在船尾撑篙,竹篙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节律。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几十年河上讨生活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惨白变成了昏黄,从船尾移到了船头,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碎影。河面渐渐窄了,两岸有了人烟——几间瓦房,一丛竹林,远远的有人在地里弯腰劳作,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陶伯把船靠了岸。一根木桩歪在岸边,他跳下去,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
“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往前再走半天,就是鹤州地界。鱼水铺子在东市第三道巷子口,门口挂着两条木头鱼,好认。”
季云聆抱着小虎子站起来,左腿的伤已经僵了,踩上船板时一个踉跄,陶伯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又黑又皱的手在他胳膊上顿了顿,粗糙的指腹压了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站得稳。
“阿练托付的人,我信得过。”陶伯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季云聆手里,“干粮,够吃三天的。往前走别回头。”
季云聆把布袋收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虎子。孩子还没醒,脸埋在他胸口,花袄的领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他抬手,轻轻把小虎子额前碎发拨开,露出那张被面具遮住的小脸。面具还贴着,边缘压得服服帖帖,一丝都没翘起来——千面给他贴的时候,该有多仔细。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前走。走了几步,腕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停下来,回头看。
陶伯还站在岸边,一只手搭在木桩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被夕阳一照,亮了一下,又暗了。
季云聆没再回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腿的伤在夕阳里扯着疼,每走一步,旧伤就提醒他一次——活着的人,要走活人的路。
小虎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季云聆低下头,凑近了听。
“娘……”
声音很轻,像从梦里浮上来的。
季云聆没有应。他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把孩子的脸护在胸前,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土路上,一大一小,摇摇晃晃地往前挪。腕上的铃铛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叮,叮,叮,像是在替那个没回来的人,一路送着他们走。
前方的路很长,鹤州还很远。但路在脚下,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季云聆看着前方,眯起眼,迎着昏黄的光。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