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河上走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黄昏,船家把篙子横在膝上,让船顺着水流往岸边漂。河水在这里变窄了,两岸的芦苇退开,露出土黄色的堤岸。岸上有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树后面是田,荒了,长满枯草。田后面是屋子,灰扑扑的,矮矮地蹲着。
船头靠上一截歪歪斜斜的石阶。石阶往上是一条窄巷,巷子两旁的墙是用碎砖和黄泥砌的,墙头上插着防人翻爬的碎瓷片,瓷片缝里长出了枯草。
这里是鹤州城属的一个小渔村。
季云聆把小虎子抱下船。孩子的脚踩在石阶上,滑了一下,他抓住孩子的胳膊。小虎子站定了,仰着脸看巷子。花袄的袖口在船里蹭脏了,蝴蝶的翅膀灰了一小块。
船家没有下船。他蹲在船头,把缆绳在石阶的铁环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鱼水铺子在村西。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拐,过一座石桥,桥那头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半边的,被雷劈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木牌,比手掌小些,上面刻着一条鱼。刀工很粗,鱼的鳞片是几道斜斜的刻痕,眼睛是一个圆坑。
“把这个给她看。她认得。没人知道她真名,在这鹤州,人人都叫她岑婆婆。”
季云聆接过木牌。木牌被手摸得发亮了,鱼眼睛那个圆坑里积着黑乎乎的油泥。
船家把缆绳解开,桨一撑,船离了岸。他没有回头。船顺着水流往下漂,越来越小,融进河面上的暮色里。
季云聆把木牌收进怀里。木牌贴着那两个白瓷瓶,硌了一下。
“走吧。”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季云聆走在前面,小虎子跟在后面。孩子的脚步轻,花袄的下摆擦着墙根的碎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几步,停一下。季云聆回头,小虎子正蹲在墙根下,手指戳着一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
“虎子。”
他站起来,手指上沾着绿色的苔屑。在花袄上擦了擦,那朵灰了一块的蝴蝶翅膀上又多了一道绿痕。他看了看那道绿痕,没说话,跟上来了。
巷子到头了。右拐。
是石桥。桥面是三条青石板拼的,中间那条断了,断口处垫着一块木板。桥下的水是黑的,不动,上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桥那头第三间。
槐树。半边的,主干从中间劈开了,裂到一人高的位置,裂口处烧得焦黑。另半边还活着,枝条上鼓着小小的芽苞,毛茸茸的。门是黑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钉着一块木匾,字被风雨磨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
鱼水铺子。
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季云聆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屋子里很暗。点了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缩在灯盏的角落里。光只够照亮灯下一小块桌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压着一把铜镇尺。桌角放着一只药钵,钵里杵着半钵黑褐色的药膏,药杵斜插在里面。空气里一股苦味,多种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苦得发涩。
墙角立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摞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陶罐上贴着纸签,字迹潦草。架子最上面一层放着几卷布包,布包的口扎着,鼓鼓囊囊的。最边上的陶罐旁,摆着一个小小的素瓷药碗,碗底还沾着一点黑褐色的药渣。
最里面的墙角,一把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小。比季云聆想象的小得多。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膝盖上搭着一张旧毯子,毯子的边角磨毛了。她的背驼得很厉害,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松垮垮的髻,髻上插着一根木簪子。簪子歪了,快要滑出来。她偶尔会微微蹙眉,抬手按住胸口,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咳嗽,快得像错觉。
她的头低着,下巴快要抵到胸口。像在打盹,又像在忍着什么不适。
季云聆站在门口。小虎子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铃铛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叮。
竹椅上的人动了一下。头慢慢抬起来,抬手咳了两声,指尖微微发颤,擦了擦唇角,又飞快地收回毯子底下。
脸很小。皮肤干得像揉皱的棉纸,从颧骨往嘴角的方向耷拉着。眼窝深陷,眼珠是灰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石子。她从耷拉的眼皮底下看着门口的人,目光先落在季云聆脸上——在他颧骨那小块鼓起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他腕子的红绳铃铛上。停了很久。
然后移向小虎子。落在孩子腕子上那根系着铃铛的红绳上。
屋子里很静。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哔啵一声。
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很小的一只手,手指的关节全都凸着,像老树的根。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光,底下青色的血管弯弯曲曲的。那只手伸向小虎子的方向,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小虎子看着那只手。往前走了半步,把自己腕子上的铃铛凑过去。铃铛碰到了那只手的指尖,叮。
那只手慢慢合拢,握住了铃铛。握得很轻,怕把它捏碎了。拇指在铃铛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朵缠枝莲。指腹沿着莲花的纹路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喉间又滚出一声轻咳,这次稍重些,她微微偏过头,掩了掩嘴。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不是话,是压了太多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有思念,有遗憾,还有藏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牵挂。
她把铃铛松开。手收回去,撑着竹椅的扶手,把自己往上撑了撑。木簪子从发髻里滑出来一截,挂在白发上,晃了晃,没掉。起身时,她又按住胸口顿了顿,脸色在昏暗中更显苍白。
“进来吧。把门关上。”
季云聆关上门。门轴又吱呀了一声。屋子里更暗了,灯盏的火苗被门风带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季云聆脸上。看他的眼睛,看他颧骨上那块薄皮底下的疤痕,看他鼻梁上被膏体压暗的肤色。看了很久。
“把脸上那层东西摘了。”
季云聆伸手到下颌边缘。千面贴的那张薄皮在这里有一个极细的接缝,他用指甲找到那缝,捏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撕。薄皮从皮肤上剥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嘶声,像蝉蜕。撕到颧骨那块疤痕的位置时,薄皮被疤痕黏住了,扯了一下。他停住,用手指把薄皮从疤痕的沟壑里一点一点剔出来。然后继续撕。
整张脸撕下来了。薄皮蜷在他掌心里,边缘卷着,内侧沾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看着他的脸。毁掉的脸。疤痕从颧骨往下,一直拉到下颌,皱巴巴的,新肉旧肉叠在一起,颜色比正常的皮肤深了两个调。左眼的下眼睑被疤痕扯着,往下翻了一点,露出里面粉色的黏膜。
她从竹椅上站起来。个子很矮,比小虎子高不了多少。佝偻着背,走到季云聆面前,仰着脸看他的疤痕。手抬起来,那根变形的手指在他颧骨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疤痕边缘。
“这伤,多久了。”
“两年多。”
“怎么弄的。”
“坠崖。”
她把手指从他脸上收回去。退后一步,又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下——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在右腿上,左脚的鞋底磨得比右脚薄。
“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