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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伍拾肆·残碑认旧迹,枯井映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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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伤了。养了几天,能走。”

“蹲下。”

季云聆蹲下去。左腿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在他面前弯下腰——弯得很慢,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像一根老树枝被慢慢掰弯,中途还停了一下,按住胸口喘了口气。手按在他左膝上,隔着裤子,拇指和食指沿着骨缝的位置掐了一下。

季云聆疼的倒抽了一口气。

她把手收回去。撑着膝盖,一节一节地把自己直起来,脸色更白了些。转身,走回竹椅。弯腰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抖了抖灰,搭在扶手上。没坐。站在椅子旁边,背对着他们。灯盏的火苗在她身后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缩成一团。

“阿练呢。”

屋子里很静。小虎子的铃铛响了一声。叮。

季云聆张了张嘴。

“她——”

“我娘死了。”

小虎子的声音。平平的。

她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手抬起来,扶住了竹椅的靠背。那只变形的手抓在竹竿上,指节泛白。竹竿被她抓得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喉间的咳嗽压抑不住,接连响了几声,她弯着腰,好半天才缓过来。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被寒风裹住的枯叶。她藏了一辈子的话,终究没机会说出口了——她是阿练的亲娘,是那个骗她“亲娘已死”、只想让她够强够独立的亲娘。

“死在哪。”

“洛城河边。”季云聆说。“我们被人追杀,她断后,没上船。”

“尸首呢。”

“船走了,尸首收不得。”

她没有再问。手从竹椅上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灯盏的火苗在她身后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的、佝偻的一团。她在想,那个她从小严厉管教、骗了一辈子的女儿,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到死都没叫过她一声娘。她终其一生都在等阿练回来,等一个说真话的机会,却只等来了一句“死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把吊锅端下来,舀了三碗粥。碗是粗陶的,口沿上都有磕碰的缺口。她把粥端到桌上,一碗推到小虎子面前,一碗推到季云聆面前,自己端着最后一碗,在竹椅上坐下来。动作间,袖管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当年阿练初学隐尘,失手划伤她留下的,她留了一辈子。

粥很稀,小虎子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缩了一下。又吹了吹,再喝。

她端着碗,没喝。看着小虎子。看他用两只手捧着碗的样子,看他喝粥时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看他嘴角那块掉了痂的粉色新肉沾了一粒米,他用舌尖舔掉了。和阿练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练小时候,喝粥也洒。”

声音沙沙的,不像在跟谁说话,像在跟自己说。

“我那时候教她,洒了就打。打完了,自己把桌子擦干净。第二天再喝,还是洒。再打。第三天,不洒了。”她顿了顿,咳了一声,眼神软了些,“我骗她说,我是她娘的师姐,她亲娘早没了,没人能护着她,只能自己强。我以为严点,她就能少受点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

“这丫头,骨头硬。打她,她不哭。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说不疼就是没打够。她就把手伸出来,说那你再打。”

嘴角动了一下,似有若无的笑意,很快被眼底的悲戚盖住。

“我没打。把手给她包了。包的时候她手缩了一下。我说疼就喊。她不喊。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太像我了,也太苦了。”

她把碗搁在膝盖上。灯盏的火苗在她眼睛里亮着,亮亮的,不闪,那是憋了一辈子的泪。

碗里的粥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十九岁那年,爱上了个军中的,来跟我说,要跟他去朔国。我说你去了,就别回来。我是怕她卷入纷争,怕她步我的后尘。她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

“我没送她。我在门后面站了一夜。我想喊住她,想告诉她真相,想让她别走。可我终究没开口。我想,等她安定了,总会回来的,到时候,什么都告诉她。”

灯芯哔啵了一声。她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咳了两声。

“后来她写信回来。一封。就几个字。安好,已有孕。我托人给她捎了一对铃铛。一只给孩子,一只给她。她回信说,收到了。又说,师父,等孩子大了,带回来给你看。”她看着小虎子腕上的铃铛,眼底满是疼惜,“她到死,都还叫我师父。”

她把碗放回膝盖上。

“再后来,朔荆开战了。信断了。我再听到她的消息,是陶伯捎来的口信。说她在朔国落了脚,替人做事。没说替谁做事。我也没问。干我们这行的,不问。我只盼着她能活着,能回来。”

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指尖的颤抖更明显了。

“我只问了一句。她瘦了没有。陶伯说,瘦了。我就知道,她在那边,过得不好。”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小虎子。孩子已经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放在桌上,仰着脸看她。

“你娘小时候喝粥,也喝得这么干净。”

小虎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只系着铃铛的手腕举起来,摇了摇。叮。

“婆婆。这个铃铛,是你给我娘的?”

“是我给她的。”

“我娘日日戴着。”

她没有接话。手抬起来,在他头顶停了一下。落下去,把他领口翻出来的一角掖进去。动作很轻,很快,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是她从未对阿练做过的温柔,如今,都给了阿练的孩子。

“领子翻了。”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灶台边,碗搁进木盆里。没回头,喉间的咳嗽又压抑不住,她捂着嘴,弯着腰,好半天才平复。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阿练没了,她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孩子。

夜。

小虎子睡在灶房后面的小屋里。岑婆婆给他铺了张小床,干草垫底,上面铺着旧褥子,褥子上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她把薄被给他盖到胸口,掖好被角。小虎子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叮。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伸手想摸他的脸,又缩了回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手指悬在他手腕上方,没碰。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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