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份是“爱国商人”,一个协助解放军和平解放上海的“开明绅士”。他坐在轮椅上,右臂依旧无力地垂着,那是当年那颗子弹留下的永久纪念。他得到了尊重,得到了优待,甚至得到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关于经济建设的真诚咨询。
但他得到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副官——如今已是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将一份签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陈先生,关于您捐赠那批古董和工厂的仪式,定在下周五上午十点,您看方便吗?”
陈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副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您真的决定了吗?那可是您半生的心血。”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陈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捐了,干净。”
副官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陈锋缓缓转动轮椅,来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没有字的线装书。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抚过纸上每一寸凸起的印痕。
那是盲文版的《小王子》。
他从未学会盲文,也从未需要学会。他只是习惯性地、日复一日地翻着这本书,仿佛在阅读一段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晦涩的经文。
书页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银杏叶书签。
他用指尖摸索着叶片的脉络,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清冷身影,和她那句轻得像一声叹息的问话。
“陈默,你赢了……吗?”
不,他没有赢。
他赢得了权势,赢得了博弈,却输掉了一个早已化作风的结局。
他像一棵被钉死在原地的孤松,守着一段早已结束的往事,看尽四季轮转,繁华落尽。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终于承认,他送出那辆车,并非成全,而是一场迟到的、最残忍的放生。
他放她走出了那个名为“他”的牢笼,却让自己,走进了一个名为“思念”的、更大的牢笼。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陈锋静静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风的尽头,原来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