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愣住了。她自以为方才的一番话足够的冷静客观,没想到落在这个孩子身上就变成了巨大杀伤力的核武器,眼泪说流就流。
温妤感觉头上已经冒出了黑色的麻花圈圈,怪不得老周和指导员常说她嘴巴是管制刀具,伤人都不自知。
眼看着小孩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她立刻起身绕过茶几,坐到安永穗身旁,轻轻握住她胡乱擦泪的手,用拇指慢慢帮拭去泪痕。
"对,对不起,我…我过分了。"
温妤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软意"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说错话了。"
安永穗被温妤托着脸,被迫和她对视,水盈盈的杏眼中倔强又委屈,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她看着温妤,嘴巴扁着,喉咙里还带着一点抽抽搭搭的余响"……那你以后不准说没有关系。"
"不说了。"
"我跟你是有关系的。"
"嗯嗯,有关系的。"温妤连声附和,拇指在安永穗的颧骨上慢慢地摩挲着,把那一道道湿润的痕迹抹开"我收回那句话。对不起。"
安永穗的嘴又扁扁的,像是还想再哭一轮,但被温妤的手掌贴在脸颊上的温度安抚住了。
她吸吸鼻子,哽咽着小声请求"那你今天晚上别走好不好……家里有客房……我一个人有点怕。"
温妤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还泛着水光的眼睛,松口应下来。
待到安永穗情绪渐渐平复,哭声止住,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轻柔的送风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温妤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困惑,每一个字都像在出口之前先在自己心里放平了再递出来"我不明白。安永穗,我真的不明白。那天在医院里你为什么要陪着我,为什么要做那个符,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需要什么的话,你可以直接说。"
安永穗抬起眼来,那层委屈已经慢慢落下去了一些,但泪还噙在眼底"我对你的好……给你压力了是吗?"
温妤想说"是",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种被沉甸甸的好意压着,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不知所措。
那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不是实话。
给她压力的不是安永穗对她的好,是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这些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对我好,我其实……是知道的。我也不是想让你停下来。只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接怎么回馈。"
温妤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剖白自己的内心,她总是觉得不必要,懂得人自然会懂,但面对安永穗就不行,她是真的担心这个孩子再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看着她。
安永穗脸上的湿痕还没干透,她把脸往温妤的怀里凑"我对你好,你收着就行了,我又没在记账~"
温妤心里那个一直没能命名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又浮上来了。
不是同事之间的那种,不是搭档之间的那种。是会让她在睡着的时候梦见对方、醒来之后还记得那种温度的那种,是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种。
但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安永穗从来没有表现出想要她的爱的样子。这孩子对她的好就像是本能,没有那种"我对你好所以你该回应我"的等待。
她就是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温妤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潮热了。她没有让那层热意流出来"……安永穗。"
"嗯。"
"你说得对。你没有记账。是我自己不会接。"
安永穗的鼻尖还红着,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慢慢回来"那你先慢慢学,我不催你。"
温妤坐在安永穗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茶几上那碗面条还剩下大半碗汤,已经凉了。
安永穗轻轻拨弄着腕上歪掉的纱布“客房那边很久没有住人了,我去收拾一下吧。”
说完,她趁起身的空隙抹去眼角的泪,趿拉着脚步走开。
~
那天夜里,安永穗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她已经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了,左肩被压疼了就翻到右肩,右肩被压疼了又翻回来,但不管哪个姿势,脑子里的东西都在转。
她想起温妤坐在她旁边说的那些话。"你对我好……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接。"温妤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微微皱着。安永穗看得懂。
她第一次在走廊里看见温妤的时候,温妤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也是这样蹙额的模样。
安永穗当时抱着那根刚领到的拖把杆站在拐角处,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走了。后来她发现温妤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但水杯里的水经常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再后来,她知道了更多。
知道了嘉禾的事,知道了那把没有子弹的枪,知道了那些压在温妤肩上的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重量。
安永穗从来没有觉得"我知道了她的过去所以我要拯救她"她只是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很累很孤独,她不想让温妤继续一个人了。
这是喜欢吗?
不知道。她之前没有喜欢过别人。
安永穗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的那一侧,侧过身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长条浅浅的光影。
在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情。
温妤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她其实想说:我想要你下次发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我想要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我想要你慢慢习惯旁边有个人在。
但这样说的话,可能太贪心了。
她裹紧被子,呼吸渐匀、渐稳……
晚安,温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