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永穗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从客房的床上迷迷糊糊坐起来,空气里浮着一缕温热的鲜甜,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她踩着拖鞋循过去,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盖子半掩着,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砂锅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字迹干净利落【粥在锅里,吃完再歇着。——温】。
安永穗揭开砂锅盖,番茄鱼块粥还在微微翻着细泡,鱼肉白嫩嫩的,已经煮得半散,混在米粒里几乎分不开,番茄把整锅粥染成温润的淡红色,几粒葱花浮在上面,嫩绿的,被白汽一熏,颜色更鲜了。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暖融融的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团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端着碗坐到客厅里慢慢地喝,最后把砂锅底刮得干干净净才放下。
洗锅的时候她想过给温妤发条消息说粥很好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这是她上班的时候,还是别打扰了。
碗刚放进沥水架,手机就响了。
安永穗擦干手接起来,那头是局里的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对面直接切入了正题,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是那种只有紧急情况才会有的节奏。
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安永穗,休假提前结束。专案组今天下午出发,你的名字在名单上。十二点之前到局里报到,带好个人用品,轻装上阵,为期一周左右。其余的路上说。"
"收到。"安永穗在电话这头不自觉地站直了,两个字干脆利落。
"抱歉啊,"局长的语气里那层公事公办的硬壳裂开一道缝"知道你还在病假期间,但人手实在调不开了。干这行的都这样,临时有事就得顶上。温妤也在名单上,你们俩分在一组。"
安永穗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没关系,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的那只手,绷带还缠着,白色的纱布边缘有一点泛黄了。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转身回房间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双肩包里,然后就是基本的药物,洗漱物品,既然是轻装上阵她就把什么洗护用品之类的踢出名单。
检查了一圈有没有落下什么。她拎起背包甩到肩上,老伙计拖把杆在墙角靠着,她弯腰拿起来的时候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管壁,上面坑坑洼洼的不少凹槽,希望它还能撑住,安永穗把杆子往腋下一夹,换鞋出门。
到局里的时候大厅的气氛已经跟平常不一样了。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都比平时急,有人抱着文件箱小跑着经过,有人站在楼梯口对着手机大声确认交接时间。安永穗穿过人群往二楼走,在楼梯拐角碰见了温妤。
温妤踩着运动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来了。"
安永穗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局长说我们分在一组?"
"嗯。"温妤推开一楼走廊尽头那间临时会议室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摊着地图和照片,烟气还没散干净。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人员分组表递给安永穗,"后方情报分析和资料对接,第一阶段预计在一个星期左右。你前期接触过王铁军父子,对城东那片熟悉,所以把你调回来了。"
安永穗接过那张纸,一眼看见自己和温妤两个名字并排列在表格的同一行。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仿佛不经意地低声喃喃"挺好的,跟你一队。"
温妤假装没听见,转身去找指导员确认物资清单了,安永穗靠在墙边等着,指尖在口袋里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张纸的折痕。
出发前有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安永穗去后勤领了一部备用对讲机和一个充电宝,又绕到医务室换了一圈手腕上那卷旧纱布。护士拆开绷带的时候看了一眼伤口,边缘已经收干了,结了薄薄一层淡褐色的痂,底下的新肉泛着粉色。
"恢复得不错,但还是别沾水,别提重物。"
安永穗点头应着,重新把新绷带缠好放下袖子放。出医务室时恰好看见温妤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矿泉水。
“换好了?”
"换过了。"安永穗把右手举起来晃了晃,崭新的纱布白生生"说恢复得不错,别沾水就行。"
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一起往停车场走。
十二个人分三辆车,安永穗和温妤坐了第二辆的后排。温妤靠窗,安永穗坐中间,另一侧是刑警队的老刘,上车就开始闭眼小憩,呼噜很快就响起来了,均匀绵长的鼾声逐渐填满了车厢。
车开出去不到一刻钟,温妤的脸色就开始往下沉了。她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眉心蹙着,嘴唇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淡。
安永穗起初在翻手机里存的走访记录,翻了两页余光扫过去,才发现温妤攥着膝盖上的背包带子,指甲盖下面的肉色几乎褪尽了。
"温队?"安永穗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晕车了?"
“没事。”温妤闭着眼,声音带着隐忍的虚弱“过会就好了。”
安永没有信。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双肩包,掏了半天从侧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个圆滚滚的橘子图案。
她把那颗糖塞进温妤的手里。
"含着,橘子味能压恶心。我以前坐长途大巴的时候试过,管用。"
温妤睁开眼,看看掌心被焐得微融的糖果,慢慢剥开糖纸含入口中。清甜的橘子味缓缓化开,酸涩反胃感慢慢减轻。五六分钟后,眉心的褶皱舒展不少。
"有用?"
"……嗯。"温妤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舌尖抵着那颗糖翻了个面。
安永穗悄悄把身子往温妤那边偏,肩膀靠上去,温妤没躲,也没有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车窗,嘴里含着那颗糖,看着窗外的树影一丛一丛往后掠过去。
老刘的呼噜还在响,司机在前面调了一下广播,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天涯歌女》,女声温柔悠长。
"你以前坐长途大巴去哪里?"温妤忽然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
"大学的时候去训练基地。"她说,"每年假期都去,单程六个小时,盘山路,弯一个接一个。我每次都吐,后来有个学姐给我包里塞一兜橘子糖,含着含着就不吐了。"
她很少听安永穗提起大学的同学或者是周围的朋友一类的,借着这个话题忍不住问了几句。
"那个学姐,你们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