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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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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玄原本打算偶尔来咸福宫找沈棠聊天,但是自从知道青禾也在这里之后,几乎要天天来了。有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廊下喝茶,有的时候她就和青禾两个人坐着。青禾起初不怎么接话,陆清玄问一句她答一句,也不会主动说话。陆清玄也不急,她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山里的事,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开成海,夏天溪水凉得扎骨头,秋天捡榛子的时候被松鼠追着跑,冬天大雪封山,她一个人在屋里烤火,烤着烤着就睡着了。青禾低着头,不看她,也不应她,但思绪像是飘向了远方。

有天下午,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经过东宫附近,她听到了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哗啦一下,碎得很彻底。然后是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多少遍茶要温的!你聋了吗!”

沈棠的脚步慢了下来,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又一个东西摔在地上,这次不是瓷器,是木头,桌子被掀翻了,书卷散开,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太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细的,带着哭腔:“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饶命?你算什么东西!”

沈棠站在宫道上,离东宫的门不远。门口站着两个太监,低着头,肩膀缩着,谁也不敢往里看。其中一个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沾了灰。另一个的手在发抖,手里的拂尘抖得簌簌响。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影子在晃,很大的影子,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沈棠看不到里面,只听到太子的声音忽高忽低,高的像尖叫,低的像喘息。有一个太监的声音夹在里面,断断续续的,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每说一次,就有一声脆响,是打在肉上的声音。然后是太监的闷哼。

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个太监从里面跑出来,捂着脸。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沈棠。他在最后一刻刹住了,抬起头,沈棠看到了他的脸。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肿了,皮肤绷得发亮。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看到沈棠,愣了一下,然后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沈棠没有看他。她看着那扇半敞的门,里面的灯光晃了一下。

“起来吧。”沈棠说。

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脚步声又快又急,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他一样。

沈棠也不敢久留,转过身走了。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陆清玄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了。她坐在廊下,青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裳。陆清玄在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沈棠走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后来我就把那窝小兔子藏在柴房里,每天偷偷去喂。师父发现了,没有骂我,只说了一句‘你喂得太多,撑死了怎么办’。我就少喂了一点。结果还是死了一只。我哭了一整天,师父说‘你哭什么,它本来就是要死的’。我说‘它本来不要死的,是我喂死的’。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把它埋在柴房后面的山坡上,还立了一块小石头。”

青禾低着头认真地听着,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沈棠走过去也坐下来。陆清玄看到她,话头断了。

“你脸色怎么不太好?”陆清玄问。

“刚才经过东宫。太子在打骂下人。他那样子,还真是可怕。”

陆清玄皱了皱眉,站起来。“我去看看。”她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了。

沈棠看着陆清玄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没有跟上去。

陆清玄到东宫的时候,门还是半敞着。门口的两个太监看到她,头低得更深了,谁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陆清玄没有理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像被洗劫过一样。

桌子掀翻了,歪倒在一边,桌腿断了一条,断面是新的,木头茬子白森森的,像骨头。书本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了,鞋印清清楚楚,有的被撕了,书页散得到处都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砚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墨汁溅了一墙,顺着墙面往下淌,流到一半干了,凝成一道一道的痕迹。笔架也断了,毛笔滚了一地,笔头蘸着墨,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黑色的弧线。一个花瓶碎在墙角,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花瓶里原本插着的几枝梅花散落在碎片中间,花瓣掉了,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混着墨汁的腥气和血腥气。

一个太监还跪在那边,头低着,肩膀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巴掌印,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袖子也被撕破了,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滚,滴在地上,和碎瓷片混在一起。他的膝盖跪在碎瓷片上,碎瓷扎进他的裤腿,他不敢动,但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旁边站着一个宫女,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什么都没有,茶碗已经碎了,碎片还在她脚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出声。茶盘在她手里抖得咯咯响,磕在她自己的指甲上,指甲断了一截,露出粉色的肉,她没有感觉。她的裙角沾了墨汁,黑了一大片,但她不敢低头看。

角落里还蜷着一个小太监,缩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声。他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瓷片上。他用自己的袖子捂着嘴,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在袖子上,湿了一片。

太子站在屋子中间,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断了的桌腿,木头茬子扎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蟒袍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白色里衣上沾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目露凶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看到陆清玄进来,愣了一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隐约间还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噼啪一下。

太子把手里的桌腿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又碎了几块瓷片。碎瓷飞起来,溅到宫女的裙角上,她抖了一下。

“滚。”太子说低吼着。“都滚。”

跪着的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跄着跑了。他跑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从屋子中间一直延伸到门口。端着茶盘的宫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茶盘还在她手里抖,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跑出去了。角落里的太监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跑出去,踩在碎瓷片上,脚底又添了一道口子,血印子一个一个印在地上,但他不敢停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陆清玄和太子两个人。

陆清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子看着她。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但手还在抖。掌心里的伤口不停往外渗血,血和木头茬子粘在一起,他每抖一下,伤口就裂开一点,又渗出一滴新的血。

“陆师傅,你怎么来了?”

陆清玄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歪倒的桌子,看着墙上那道墨汁干涸的痕迹。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又看回她脸上。

“看什么?没看过人发脾气?”

“殿下这不是发脾气。”陆清玄说。“发脾气总得是有原因的。您这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被说中了,但他不会承认。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有点狰狞。

“我是太子,我发脾气谁都管不着我。”

陆清玄看着他。她想起皇帝召她进宫那天说的话。

……

“陆供奉,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请你来?”

“贫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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