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皇太子的事情,他脾气暴,性子狠。小时候只是调皮,打打闹闹,朕以为长大了就好了。现在长大了,越来越不像话。打太监,摔东西,冲撞嫔妃,前天把端妃推倒了,端妃跪在地上不敢动,他就站在旁边笑。”
皇帝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颗核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朕骂过他,罚过他,关过他。他当面认错,转过身就忘。他当然怕朕,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觉得自己是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皇帝把核桃放在桌上,核桃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了。
“朕想找一个人,教他一点东西。不是四书五经,那些他学得够多了。不是权术,那些他将来自然会懂。朕想让他学的是......”皇帝又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修身养性。稍微压制一下他的劣根。”
陆清玄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你是道士。你不归礼部管,不归宗人府管,你不需要怕他。你教他道法也好,符箓也好,什么都好。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只要你能让他静下来,让他想一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皇帝说完这些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供奉,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此刻太子站在陆清玄面前,满手是血,满眼是红血丝,满屋子狼藉。
“殿下,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请你跟着贫道学道法吗?”陆清玄问。
太子愣了一下。“不就是为了让我懂得更多吗?”
陆清玄看着他。“还有呢?”
太子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就这样。父皇没说过别的。”
陆清玄不能在太子面前说“你父亲觉得你管不了自己,请我来管你”。这样的太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这些贫道都能教你。但这些东西,学不学其实无所谓。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你不需要亲自画符驱邪,有钦天监,有太常寺,有道录司,有的是人替你做这些事。”
太子看着她。“那你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控制自己的脾气。”
太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不需要学这个。”
“你需要。”
“我不需要!”太子的声音大了起来,和刚才吼太监的时候一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子!我是将来的皇帝!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谁管得着我!”
陆清玄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等他的声音落下去。太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屋子里又安静了。
“皇上管得着你。”陆清玄说。太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皇上管你,你不也不听不改吗?上次你冲撞端妃娘娘,皇上罚你跪了一夜。起来之后第二天您就打了一个太监,说他跪着的时候笑你。可他怎么敢笑你?但是因为你是太子没人敢和你作对。如果你的脾气一直这样火爆下去,也许这皇帝之位......假如说你最终没能当上皇帝,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加倍奉还。”
太子盯着她,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忽然有人告诉他他站的地方不是高处,而是一个坑。他在坑里蹲了很久了,以为坑就是整个世界,像一只井底之蛙。
“你懂什么!”太子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你一个跑江湖的,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面对多少事?多少人在盯着我?多少人巴不得我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说那些大道理!”
陆清玄看着他,没有说话。太子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以为我想打人?你以为我想摔东西?我忍不住!我控制不住!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难受,烧得我睡不着觉,我恨不得把周围所有东西都砸了!你教我道法,那你倒是把这团火给我驱了啊!你驱得了吗?”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最后一个字像是从嗓子里咳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手撑在窗台上,掌心里的血蹭在窗台的木头上,留下一道红印。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屋子里安静了。太子的喘息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尤为明显,陆清玄往前走了一步,碎瓷在她脚下咔嚓一声,太子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殿下,你心里那团火,不是靠打人摔东西就能灭的。越打越摔,火烧得越旺。你打伤了六个人,摔了满屋子的东西,你现在舒服了吗?”
太子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回想着刚刚的感觉。
“你还是很不舒服吧。”
太子的嘴唇在发抖“那怎么办?”
“殿下,你信贫道吗?”
“你是父皇请来的。我信父皇。”
“你先学着相信贫道吧。”
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清玄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东宫门口的石板上。门口的两个太监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她。
陆清玄站在东宫门口,风吹过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