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幸抬起手没让他碰到,萧予纤两只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中,半晌手指微蜷慢慢收回。
陈幸心硬如磐石,嘴唇张合就说出最伤人的话,伤人伤己,却是憋了太久的真心话。
“我觉得累。”
“哥……”萧予纤垂死挣扎。
“你每次叫我我都觉得累,每天,每时,每刻。”陈幸神经质地扯开一个笑,暴戾的怒气让他的眉梢都稍显狰狞。
他看着萧予纤痛不能言,节节败退反而生出几分快意:“我就老是想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于是我就想起是因为我妈不在了,阴魂不散啊!萧予纤……”
萧予纤看着陈幸冷静的外表全然破碎,眼眶竟然会染上同自己一样的殷红:“天天跟疯了一样缠着我,怎么?因为这辈子没被像样地对待过,丢了一个就想把另一个拴起来关起来?比我还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你又他m把我当成什么了!”
发泄一通,陈幸觉出自己的失态。他阖眼吸气,重新睁眼时就又戴上了面具。变态一样挤出一个笑,话却没准备放过他心死了的弟弟:"你能说出让我别走。能在病房里盯我48小时。能天天跟着我出门。”
“那你能关住我让我踏出家门一步吗?!你有本事把我录取通知书也撕了啊!"
萧予纤惊恐地抬头看他,自以为最隐蔽的秘密竟然完全在他哥掌控之下,他瞳孔震颤,脑子发白。直到微弱的热气靠上一边耳朵。
陈幸伸出手揉捏萧予纤的耳廓,一如那天一起回来,像是在体贴地给予弟弟需要的安抚。这次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意:“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你现在懂了吗?”
不想……
不想什么?
萧予纤从头冰到脚。感觉此刻是在行刑台上被拦腰劈成两半,他能感觉到整齐的创口痛得撕心裂肺,感受到血飞溅而出,偏偏还没死,偏偏还在这里,还得说点什么。
可他有什么遗言可说……
他机械地点头,恍惚间懂得了他哥的意思:
萧予纤之于陈幸是一件象征着前尘旧事的物件,敝帚自珍的时候捧着当宝贝,触景伤情的时候看一眼就要疯。
如今终于下定决心丢掉了。
两人对视了好久,是陈幸先受不了起身离开。萧予纤下意识抬手想拽住对方,头顶的白炽灯给漏出来的手腕拷上惨白的枷锁,他伸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角衣摆消失在视线里。
如他所言,萧予纤没有办法关住陈幸,他可能想过,但是注定做不到。
十几岁的爱恨说得深刻,其实直白。伤人的话说得比心里的刺耳百倍,受的伤也要记半辈子。
萧予纤再怎么舍不得,也不可能真的继续犯贱。
不跟着陈幸出门的暑假就变得长到可怕了。屋子里时常只剩他一个人,他早该习惯的,在遇到姓陈的以前就是如此啊。
但是他快被熬不过去的时间逼疯了。
他拿陈幸以前的课本和笔记预习高中知识,好不容易消磨掉大半时间。紧接着惊恐地发现还有大半的时间只能用来想他无情的哥哥。
想他哥的笑脸,他哥的背影,他哥的声音。
旧风扇又咯吱作响地颤动,把手下老课本吹飞到扉页。张扬洒脱的名字不由分说地闯进萧予纤眼眶里。
陈幸被陈颂按着练过书法,规矩的笔画里非要彰显他不羁的个性。尤其是签名,左耳刀的一横垮了快半本书,潇洒得要跑出这方天地似的。
旧风扇见不得叛逆。要把封面的天给合上,被萧予纤抬手压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陈幸刚来家里的时候,自己因为几面之缘看不惯这个装模作样的学长,在草稿纸上写对方坏话。刚刚写完把字涂掉,抬头发现本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时心跳漏了一大拍,至今分不清心慌和意动。
萧予纤抽出一张纸,学着他哥的字迹,写了满满一页纸的“陈幸”。
这次他不再刻意涂抹,心绪也变换。
心动纠缠着怨恨,写下的是满纸荒唐梦。
写完看了很久,学得不像,反而又染上自己的癫狂。他把纸夹进陈幸的书里,又另外写了一页纸的“陈幸王八蛋”才满意停笔。
然后他将这张骂人的纸摆到了陈幸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
晚上照常吃饭,在萧父面前假装平和,吃完萧父去看晚辅,又留下他们两个。
他们在各自房间冷战好几天了,扮演着不熟的租房舍友。
但萧予纤今天看着陈幸回去,记挂着他写的那张纸,心里有根羽毛来回扫。
他哥难道真的就准备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了?
缩头乌龟王八蛋。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