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予纤不知道陈幸那天看似咄咄逼人,其实憋了半句软弱的话在心里。
陈幸是靠着萧予纤锚定自己的存在的。只是他的心是支离病骨,绑不住这么强横的牵挂。
他宁可放空自己成为行尸走肉,也不想再寄人篱下,看亲友哀叹,时时刻刻面对妈妈不在的悲剧了。
萧予纤不知道这些,就像他现在倚着他哥的房门,看他哥捏着写满骂词的薄纸无声沉默。
他同样猜不透他哥在想什么。
他哥把纸放回桌面。
除了拿起时不可避免的皱痕,这张纸就再没留下或带来什么了。
陈幸到底如何想难以琢磨,萧予纤委屈又气愤,每天都写一张骂词雷打不动地“交作业”。
不知道他哥肯不肯给作业评优,但萧予纤每次去放新的,也找不着昨天那张是去了垃圾桶还是别的地方。
放下薄薄的纸张时,他一低头就和相框里的陈颂对上视线,后者总笑得温和又纵容。
万一被烧了呢?陈颂看到会不会托梦给自己吧。
萧予纤在自己的想象里打了个寒噤,低头看今天的“作业”,一时有点放不下手。
高一重点班明天要提前开学,他哥的家教也要做到头了,之后独自呆在家里的人换了一个。
而陈幸至今没给一个去哪读书的准话。说明答案早已注定。
在他们倔强的冷战里,这个漫长的暑假要被他们熬完了。
萧予纤睫毛颤动,抱着他哥的旧教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时间有些太快了,死刑的结果就在那里,再怎么不愿面对也不会变成无期。
他还是从旧教材扉页抽出来一张稿纸,是他那天心乱如麻写满的爱恨。他刻意学着陈幸的张扬,写满一页却难掩痴狂。
似爱又似恨,如泣又如诉。
他哥本就烦自己,他不敢把这张太过偏执的纸让对方看到。但是此刻他站在陈幸桌前,却脉搏加速,从血液里升起来一种没道理的冲动。
想把他哥锁在家里。
怎么样都好,别走……
第二天早起,他要独自走上去学校的路。此后不再有人陪他放学回家。
他攥着书包肩带在陈幸房门口站了好久,萧父疑惑地问他:“还不走?你站你哥门口干嘛?他又不用上学。”
萧予纤手指骨节绷出白色,没顾上萧父懊恼的“诶”的那声,把门把手轻轻一拧,没惊动一缕夏风。
门开了仅够一道视线通行的缝,他就借着这条缝朝里瞥了一眼。
昨天放的那张纸依旧呆在那里,看上去分毫未动。
他最青涩的十几年里,最深重的执念也只能写成这么分量轻薄的一张纸。
对方不接,就落了空。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失望,被无视乃至抛弃的感觉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只是这次被扔得远了点,他浑身破烂骨肉疼,要收拾好自己爬着回来追上他哥的时间就长了一点。
他扯了下嘴角,又不动声色带上了门。
他对所有事兴致缺缺……
重点班的进度快,开学几天就已经上了不少新课。
但萧予纤这个变态放假提前学了,反觉得这课上得无聊透顶,烦死了。
他刷了一天练习册也没有驱散烦躁。
别人都欢欢喜喜兴致勃勃放学回家,只有他阴森森地放冷气,冻得同学们退避三舍。
王彬卷了一天练习册进度也没卷过萧予纤,万分不甘,放学了还留在教室里继续卷。
萧予纤很无语。
这会他看谁都像傻缺,说话比平时还刻薄:“还不回?你那木头脑袋写再多题也不能开花。开智更是想都别想。”
王彬的脑回路确实清奇,自动屏蔽了他的恶言恶语:“我家又没人等我,你快回家找你哥去。我再写三页就赶上你了。”
此话精准踩中了萧予纤的尾巴,对方脸色阴暗了八个度,噼里啪啦地收着东西,响着走了。
王彬扶着眼镜不知道他犯什么病,只能归根于对自己即将赶超他进度,那个bking不爽了。
于是他邪恶一笑,更加奋笔疾书。
萧予纤只是从两年前习惯了回家路上的聒噪,如今回归冷清,他不肯接受罢了。
不过这种心思,十几岁的少年倔着不肯承认。
所以他又一次在学校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会心神巨震。
八月的残阳炫目,光怪陆离如梦似幻地罩了层滤镜在陈幸身上。
萧予纤难免觉得是幻觉。
毕竟和记忆里陈颂忽然出现的场景太像。又比那震撼,徒然就多了不真实。
“萧予纤。”
陈幸又喊了一遍,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萧予纤才如大梦方醒,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他哥是来接他的?
“等会买点米吧,我昨天看已经快没有了。”
陈幸等他走近,自然地开口,就好像,在这里等他放学一起回家,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日常。
萧予纤愣愣地看他,陈幸一直看着他笑,跟说出“我就是不想见你”的那天简直不是一个人。
萧予纤搜肠刮肚半天,才从嗓子里扒出一句:“想吃什么?”
半晌没有听见回答,他疑惑地抬头去看。陈幸肩背绷直地站着,盯着某一处虚空长久地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