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回到房时,周姨娘面色紧张向前,道“太太,老爷回来后就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没用,这——”
“知道了。”王夫人并没有遗忘的担忧,反而语气平静道:“你去准备几样清淡的小菜来。”
周姨娘正要动身去准备时,又听王夫人提及“那酒酿了快二十年,你瞧瞧是好的,就打一壶来。”
“是。”周姨娘立马领会到,没多问一句,抬脚便出去。
没多久,王夫人带着酒菜去梦坡斋,门一推,便瞧到贾政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是直直地望着他处。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间的川字更加深刻了几分。
见贾政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王夫人让人布好菜后,轻声唤了一句:“老爷?”
吓得贾政手里的书都掉在地上,一边惊慌捡书,一边无措道:“夫人?夫人怎么来了?”
当贾政将书放在案上,走了出来,才看到面色温柔的王夫人和身旁几碟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豆腐干,一小碗蛋羹,一碟脆皮鸭,还有一壶酒和两个小杯。
贾政脸上的川字舒展开来,边走边笑:“自你有了珠儿后,我们就未曾这般小酌过了,如此一想,也有二十来年了。”
听到贾政的感慨,王夫人递给他的筷子顿了下,应和道:“可不是,这一晃,居然有这么久了。”
贾政接过筷子,回视了王夫人,道:“虽说有二十来年,但我见夫人亦如初见,这岁月的痕迹,只缠着我,并未缠着你半分。”
这话头,把他们的思绪从现在拉扯到当年,再次对视时,哪里还计较近来的疏远。
王夫人倒了酒,举起杯子朝贾政一敬,道:“老爷,我敬你一杯,为我前些日子的话。”
贾政嘴角的笑顿时苦涩了起来,自嘲道:“夫人,虽说你是女子,但这肚量可比我的大多了,明明是我不对,你倒认了错,应当是我敬你一杯才是。”
王夫人听出了贾政话中有话,放下杯子,问:“老爷,你今日可是遇到什么事?”
贾政似是回忆一般,道:“今早舅兄邀我一同去巡营慰问,我再三推辞不了,只好陪同去了。不料他们只巡了男兵便要打道回府,我本想提一嘴,但又见舅兄也没什么表示就没开口,没想到撞到了云姑娘来辩理,我这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居然是想让女兵们许配给男兵,这打心底没有把她们当兵来看。”
只见贾政越说越急,道:“我人轻言薄,云姑娘争也无果,好在珠儿及时赶到,倒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这才把女兵最该需求的治疗争取到了。”
“我正想要与舅兄问问为何不出言,没想到舅兄自行离去。”贾政说到王子腾,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王夫人是他亲妹妹,连忙找补道:“夫人,我不是在责备舅兄,我就是想不通,倘若珠儿没来,难道舅兄真的如了他们的意,将这些为国奋战的女兵草率处理了?”
“老爷,倘若我哥哥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因他是我兄长就认可他的做法。”王夫人表态道。
“这是自然,夫人为人我清楚,若是以前,你可能……”贾政连忙改口,道:“我意思是,这几年来,贾府事事你都考虑周到,在这种大事上,你肯定也会更加明事理。”
王夫人笑而不语,道:“那老爷可有去找他问清楚?”
贾政摇了摇头,道:“我本想去找他,但珠儿邀我一同在城里走走,我想离京许久,况且,况且这里是你和元儿她们千辛万苦守住的城,我也想看看。”
“只是我没想到珠儿跪了祠堂后,居然跟我说出了心里话。”贾政回想起依旧是不可置信,道:“在看到战场上的她们,丝毫没有怯意的往前冲,即便一个个比她们高大凶猛的北疆军,即便是被砍下了手、中了箭——甚至没了命,他一开始想着自己无能而无法救这些女子,直至今日他想通了,她们并不需要他来救,而是她们愿意救万千百姓而牺牲自己。”
王夫人没有开口说贾珠为何想通,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政,让他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下去。
“后来——后来我们走到了难民区,就是北疆军利用他们冲锋作盾的他们。”贾政想起依旧感触很深,道:“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元儿?他们说她是功德无量的菩萨,救了他们的命,还愿意收留他们,有人知晓我是她父亲,夸我养了个好女儿。”
“当然不止是难民区,就连我们在一处小店歇脚时,都能听到他们夸赞元儿的话,若是没有元儿守住了城,这店也开不成。”贾政笑了笑,道:“我瞧有小孩子还为了扮元儿而争论不休,最后是个小女孩说‘贾大人是女子,就该由我来当’,唬得其他孩子不敢再争。”
“老爷,所以你不觉得她们‘出格’了?”王夫人轻问道。
贾政摇了摇头,道:“我说了这话,是我出格了。不,是我眼界小了,以为姽婳将军救恒王只存在书里面,没想到她们切身告诉了我,她们一个个如姽婳将军活在我身边、活在营里、活在百姓嘴里。”
王夫人没回话,只是举起了酒一敬,似乎无声地夸奖贾政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女子不该,而是这世道不让。
贾政有些内疚,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皱了眉道:“这酒似乎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