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经历过那样严重的灾难后,生活还是要继续。
在九十九由基的牵头下,总监部原有架构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咒术界联席会议。会议5年一召开,参会人员为全体咒术师、窗的现役及退役工作人员、知晓内情的部分政府专员,参会人员集体投票决定咒术界相关规章条文,并共同选举出会议常任理事会,负责两次会议召开期间相关规定的细化与执行。咒联理事成员结构为,六位咒术师(其中二级及以下的咒术师不得少于三名)、三位窗的现役工作人员、一位政府工作专员。十名成员推举其中一位担任咒联理事会长,负责主持咒联理事会日常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届咒术界联席会议召开期间,有诅咒师试图混入场内干扰投票结果,被发现后,有人当场提交议案,建议不限制咒联会期间的暴力冲突。
全票通过。
大家一人一拳把诅咒师打死了。
忽略掉这些小插曲,第一届咒联会也算得上是完美谢幕。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那人形天灾的场景给了大家太多的心理阴影,七月被提名的那一刻,大家齐刷刷把票投给了她,心照不宣地。
随后的咒联理事会投票几乎复刻了咒联会的场景。
于是年仅16岁的七月净火就这样荣光地当选了咒联会的第一任会长。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位会长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她下手的第一个领域,是法律。
咒联会上通过的所有决议都被印发成册,人手一份,从咒术师祓灵时引起公众恐慌的惩罚举措、咒术师互相冲突时争斗的烈度限制、特殊情况下咒术师的紧急避险措施、咒术师与普通人之间的退让关系等等。册子不华丽,却意义重大,它是咒术界的第一本成文法,象征着那些模糊而易受操纵的惯例法已成过往。
传承悠久的咒术世家们对这本册子嗤之以鼻,明面上不敢反对,暗地里却多有嘲笑违背之举。
没关系,他们不敢来找七月,七月自会找他们。
她先是下了一道命令,宣布高专忌库内的咒具因涉嫌咒术师尸体盗窃案,一律暂时封存,除咒术师出任务能领用外,哪怕是这些咒具所属的咒术世家也不得取回。
当世家来人问起什么时候能解封时,七月只是淡淡地回,“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解封。”
咒术世家忍了,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能忍就多忍点吧。
七月下了第二道命令,宣布高专藏书馆内的书籍因涉嫌羂索动乱,一律封印,书籍原本只可馆内借阅,哪怕是这些书籍所属的咒术世家也不得取回。同时宣布启动大规模图书转印工程,建立数字藏馆,任何有咒联会参会身份的人,只要对咒联会有一定贡献,即可无条件阅览书籍内容。
咒术世家炸了,他们愤怒地找到七月跟前抗议,“这些是我们的家传知识,未经我们同意,你不能胡乱传给别人!”
“我没有乱传啊”,七月表情淡定,“藏书馆内的书籍总量太过庞大,光凭我一个人审得审到什么时候,我只能发动大家一起帮忙,为了不弄坏原本,我特意制作了数字版。至于人选,那些为咒联会做出贡献的人,是羂索残党的概率更低,我考虑很合理啊。”
世家来人气得胡子翘起,“没教养的野丫头,你以为你能永远坐在这个位置发号施令?你不过是借着查案的名头作威作福罢了,再容你这样猖狂下去,连我们家族内的东西你是不是也要盯上?今天我就要把我们的东西带走,我看谁敢拦我。”
“看不出来,您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血。”七月站起身,“不过,还多谢你的提醒,那些家族私藏的典籍确实也有涉案的可能,我看,就从加茂家查起好了。”
加茂家的老头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第二天,加茂家就迎来了他们至高无上的会长大人。
全体家族成员严阵以待。
“不用这么大排面,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们这不欢迎你!”
“别这么说,咱们都是老朋友了。”
“谁跟你是老朋友,你到这来干什么?!”
“我想借阅一下你们的资料。”
“不给!”
“伤脑筋啊……我就摆明了说吧,其实我是来审查的,有咒联理事会全体成员的正式批文,确定不放我进去吗?”
“我就是不让你能怎样?”
七月没有立刻反驳他,而是缓缓看了周围一圈,“院子里少了许多人啊。”
对面冷笑,“会长大人难道会不清楚其中原因吗?”
“所有咒术家族,哪怕算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组织,加茂家也算得上是和羂索勾连程度最深的一个。35岁以上的加茂族人几乎都逃不了干系,家主您基本上就是硕果仅存的那几个,我都忍不住想要感慨歹竹出好笋了。”七月笑了一下。
“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虽说被抓起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家族中坚力量,失去了自然会很心痛。”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人总还是要向前看不是吗?您得为身后的这群年轻人考虑考虑啊。”
家主瞪她一眼,“用不着你来提醒,我自然会保护好他们。”
“凭您一个人吗?恕我直言,加茂家现在的处境可不算乐观啊,失去大部分大部分中坚力量,又坐落在京都这种强敌环伺之地,背负着加茂宪伦诞生地和羂索动乱支持者的双重罪名,可是有不少家族对你们虎视眈眈。据我所知,禅院家、五条家大大小小十几个家族最近都召回了在外的族人。”
“那是为了对付你的”,家主受不了她的诡辩,撕破脸皮直接把实话说了出来。
“是啊,但是他们心中,就真的没有冒出过别的想法吗?”
“想想吧,只要打着清算余孽的名号,行动再迅速点,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家族的所有,哪怕不成,至少也能撕咬下一点资源,反正加茂家是不可能报复回去的。在这样动荡的局势里,每多一点咒具、阵法、材料,都有可能成为家族保命的底牌。大清洗的时代里,所有人都不愿意成为跑的最慢的那只羚羊。”
家主握紧了拳,“你这么说,不过也是觊觎家族的财产。强盗之间,还要分个好坏吗?”
“对我的成见也太重了点”,七月叹着气抱怨,“我们完全可以合作啊。”
“风雨飘摇的加茂家需要一把庇护伞,新出生的咒联会也需要老牌世家的支持,我们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家主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有些无奈、有些遗憾、有些悲伤,“说实话,我对你改观了。他们选你做会长的时候,我觉得这简直是瞎胡闹。”
“现在看来,是我偏狭了,你很好,很优秀,只可惜不姓加茂。”
族长望天,长长叹了口气,主动退了一步,“你想找书就进去找吧。”
“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我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我决不会放弃加茂家,谁要欺到加茂家头上,我就会和他争斗到底。”
他置之死地的神情让七月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会面,这个男人试探、利诱、讨好自己,一切只为了家族的存续和复兴。
加茂望,初看以为是个圆滑的人,原来比谁都倔。
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可能在漏洞百出的加茂家守住底线吧。
七月摇摇头,进去翻找了一会古籍,顺了几份孤本,意兴阑珊地走出来。
“我要带一个人走。”她说。
“是涉吧”,家主疲惫地问。
那个曾经与七月一战,又在七月潜入加茂家盗书过程中被七月劫持,跟着七月逃了近半年的女生。
“五条悟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就把人接走了。”
七月点头,“我回去问他。”
要走时,七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们一团团聚在廊下、院中,面容愁苦、眼神迷茫,看不见家族的未来,弄不清自己的前路。
涉在逃离家族之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呢?
七月有些触动。
“家族啊……”她叹息。
“养育你们,庇佑你们”
“也束缚了你们”
她转身离去,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有机会的话,来外面看看吧。”
良久,
院内陆陆续续有人在家主身前下跪磕头,一言不发。
“命啊”,家主仰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泪水在框内打转,“这都是命。”
这一天,加茂家半数族人出走。
热血未凉的年轻人选择相信七月,追随她,创造未来。
这一天,加茂家正式宣告归附咒联会。
所有咒术世家无不为之震动。
诋毁谩骂者有之、狗急跳墙者有之、见风使舵者有之。但无论哪一类型,世家们都在默默祈祷,希望鞭子抽到自家身上的时间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在这种俄罗斯轮盘赌一般的提心吊胆中,禅院家成为会长大人第二个到访的地方。
所有人看起来都怒气冲冲,憋着劲,打算给七月一点颜色看看。
“我们什么都不可能给你的!”
七月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面无表情,“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管你来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外人赶紧给我滚出禅院家!”
七月慢吞吞地笑了起来,“这么看来,是没得谈咯。”
她身上的气势为之一变,浓厚到凝成实体的咒力化作大山,从天而降,盖住了整个庭院。天仿佛一瞬阴了下来,风声霎时尖啸不止。
对面的老头被此景激得上头,“来啊!要战便战!你今天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杀了,不然你别想跨过这门一步。”
“我在你们心里是这种残暴的人设吗?”七月依旧在笑。
“让你失望了,我不喜欢杀人,这次来也不是来当强盗的。”
“考虑到上次《咒联会决议合集》你们说自己没参会不知情,我特地来跑腿把这个东西送给你们。”
七月从怀内掏出五本一样的白皮书。
“近期接到许多家族的强烈反馈,咒联理事反思了一下,觉得在咒术世家的情况确实有特殊之处,我们在对待家族方面也有失考虑,所以加班加点赶出了这份《咒术家族管理条例》,条例主要内容参照了《咒联会决议合集》中咒具制造与管理、咒术师组织、咒术师劳务、咒术师争斗等板块的相关决议,同时针对世家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改动。”
“具体改动的有这几条。一、原本总监部向世家派发除灵任务的模式废除,改为世家出身的咒术师自行在咒联会注册身份铭牌领取任务,窗派驻在各个世家的人员收回,一应报酬与福利不再由世家统领,改为直接发放到个人手中。二、五人以上的未注册咒术师集体出行需提前报备,考虑到大家族人比较多,我们贴心地把人数限额放大到了十人,未报备者视作诅咒师暴动,任何注册咒术师遇到可直接拿下,缴获战利品可自行截留50%,提供线索者可获10%。三、境内所有咒具都需登记造册,备案名称功用,领取刻印铭牌,未登记咒具只得作为收藏品留在室内,不得带入公共场所或用在任务途中,一经发现,立刻收缴,协助缴获及提供线索者可获得相应报酬,比例同上一条。”
“我讲完了,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满座皆寂,所有人的喉咙里都像被强塞了一桶糨糊,粘稠滚烫,带着令人反胃的甜腻。
“没有?”七月挑挑眉,做出三分惊讶,“那太好了,看来大家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沉默,还是沉默,现场比核弹引爆前的倒数时刻更安静、更压抑。
“呵呵呵呵”,对面的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低哑的笑,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七!月!净!火!我SH"
"我说”,七月不耐烦地打断,“没记错的话,你是叫扇?难道直毘人前辈已经将家主之位禅让给你了吗?不然,你凭什么代表禅院家发表意见呢?”
“我在这里生活了60年,禅院家是什么态度,我比你更清楚!家主的想法肯定也是和我一样的。”
直毘人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不停地捻着自己的胡子,见禅院扇看向自己寻求支持,才放下手上动作,微微颔首。
“扇对家族有贡献,族中大事,他自然是有权发言的。”
“是吗?我看未必”,七月见直毘人终于开口,笑了笑,“家主大人恐怕不知道,一天前,被抓的那几位加茂供出了这位老人家的名字,排来抓铺的队伍估计不久就要到了,那时,他的发言就没有多大的参考意义了吧。”
“七月大人说笑了,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您今天要来,抓捕的任务又怎么会委派给他人呢?”
“本来是说让我兼任的,但真希主动申请要做,我不想扫她的兴。”
“那个白眼狼”,禅院扇见缝插针骂了一句。
七月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可是既然七月大人在抓捕队伍之前赶到了”,直毘人十分沉得住气,“那事情是不是还有可转圜的余地的呢?”
“哦?”七月很感兴趣,“怎么说?”
“我仔细想了想,刚才那些条例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族内的咒术师都在联会注册,咒具都登记备案,对族中正常运转并不会有太多干扰。”
“如果禅院家第一个承认《咒术家族管理条例》的合理性,带头遵守的话,禅院族人犯下的这点小错误,是不是能既往不咎呢?”
这下七月是真的惊讶了,“你愿意给《咒术家族管理条例》背书?不怕被其他世家背后戳脊梁骨?”
直毘人微微一笑,“御三家做事,难道还要考虑合不合群吗?从来只有我们做决定,其他人跟随的份,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来指点我。”
“好大的气魄,家主不愧是家主,论头脑的灵活、对局势的引导,禅院家确实没人能超过您。”七月击掌赞叹。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说定了?”七月呵了一声,脸上的笑瞬间撤下,换上她本身的冷色,红瞳内深沉一片,“谁跟你说定了?”
“是我的态度让你们产生了误解?我到这里,不是来谈判,是来通知的。你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是要做的,其中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七月大人,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还是不要轻易摆出来为好”,直毘人神情也变得肃杀,“容易引起我们这些老人的敌意。”
“你捕杀猎物时,会在乎猎物的敌意吗?”
“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刺刺头的豹眼青年自后侧方冲出,红着眼杀向七月。
“我不是才说过吗?我不喜欢杀人。”七月身周泛起浅金色的光,能够瓦解一切咒力攻击的防护罩挡下了这一击,白色光门由拇指大小瞬间暴涨至两人高,呼吸间穿人而过。冲过光门的豹眼青年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惊愕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再也感知不到半点术式的气息。
“惊喜吗?这可是我专门为你们准备的礼物。”
“把【倒生圆径】的领域范围缩小到极致,我就能在释放领域的时候保持清醒,从而做出更精细化的操作,可以在不伤到你灵魂的前提下,剥离你的术式。”
七月伸手,接过自豹眼青年方向飘来的小光球,“我还是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感觉如何,有疼痛感吗?”
“我……”豹眼青年嘴唇颤抖着,满脸的不可置信,“我的术式。”
“没有了哦,恭喜你,成为了一名未来可期的普通人。”
他的五官因震惊而摆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愤怒气焰,一个人单薄地站在那里,眼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绝望,嘴里反复念着“我、我要杀了你、绝对、绝对要杀、该死”之类的狠话,脚却并没有再朝七月的方向迈出一步。
“你做了什么?”禅院扇大怒。
“如你所见,正当反击而已。”
“这算正当反击?立刻把术式还给兰太!”
七月眼睛微眯,“你在命令我?以什么身份?尚未逮捕的嫌疑犯吗?”
“七月……”
禅院扇发作到一半,骂声被直毘人半途截住,“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禅院扇不敢相信这训斥竟然是对着他来的,满心满眼都是遭到背叛的痛楚,“家主,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要跟外人站到一边!”
“先跟外人站到一边的明明是你才对”,直毘人强压怒气,“我问你,去年圣诞节前倒数第二批咒具你是从哪搞来的?你说的清楚吗?”
“我……”禅院扇一时语塞。
“你装的好像自己很无辜的样子,其实暴露出的马脚数不胜数,连我都清楚,咒联会难道冤枉你了吗?”
这时,禅院扇反而冷静下来,冷笑一声,“家主大人现在倒是义正言辞,当时发现端倪的时候不是也没有举报吗?那些不干不净的咒具,全族上下又有谁没用过?要说有罪,难道只有我一人有罪?”
“这件事我之后自然会配合调查,现在,你给我闭嘴!”直毘人浑厚的骂声在庭院里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禅院扇则一个人暗自憋气。
“七月大人”,排除掉噪音干扰后,直毘人回到与七月的谈话中,“关于那批涉案咒具,我之后领您亲自去看。扇的事情,确实也该查查了,不然还不知道羂索在家里留了什么后手。《家族管理条例》的话,等我们再回去研读研读。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七月大人能否帮忙解答?”
七月再次打量了几眼直毘人,身段如此柔软的领导者,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说。”
“《家族管理条例》,之后还会继续修订吗?”
七月耸肩,“看情况吧,事态总是在时时刻刻发生变化的。”
直毘人苦涩一笑,“那么,咒具管理这方面,肯定也不会只限于登记备案这一条吧。”
“备案之后肯定就会有人看到,到时候咒术师出任务可能回来问你们借一些针对性的咒具吧,反正你们放在这也是闲着。”
“借完之后他们还会还回来吗?还是说直接就还到咒联会的忌库里呢?”
七月眨了眨眼,没说话。
直毘人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七月大人,虽然您可能并不会听我的建议,但还是容我说一句。咒具,并不是可以随意流动和保管的东西,每一件咒具都是独特的,不同的咒具对应着不同的诅咒,需要遵守不同的禁忌,贸然把大量咒具不加甄别地混到一起,很有可能引发大灾难,这在族内的日志上时有记载。没有对口的知识和专业的素养,即使聚拢了大量咒具,最后也会不得不将咒具主动散出。”
“就是说,如果我想要收集咒具,最好还得找个靠谱的仓库管理员是吗?”
七月点了点下巴,“这样的话,你来如何?”
“我?”直毘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月点头。
“七月大人说笑了,我身为家主,不可能放下家族的事不处理,去别的地方工作。”直毘人没有直接拒绝。
“没让你不当这个家主啊,但是《家族管理条例》施行后,族人的任务、薪酬、咒具都不用族内负担了,家主的工作量也会大大降低,你完全可以兼任两份职务嘛。”
直毘人笑了,只觉得这位新任会长真是个妙人,“咒具管理可是个很敏感的岗位,利润大,油水丰厚,七月大人放心让我这种人去做?”
“我只是有信心能在你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之前阻止你罢了。”
这个答案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直毘人确实动摇了,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七月提议的可行性。
“如果……兰太的术式能恢复的话……”
直毘人以试探的口吻提起。
“我说过,我不谈条件。”七月一口拒绝。
“我知道这孩子的举动过于冒犯了,但他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过于冲动,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直毘人前辈,您就是用这种姑息犯错的态度,带领禅院家走到现在的吗?”
直毘人无话可说了,他不再看向禅院兰太的方向,长叹一声,“我知道了,七月大人。您的这份邀约,还容我再多考虑几天吧。”
“答应就去,不想去就拒绝,有什么可犹豫的。你不来我找别人了。”
“别人是指?”
“加茂家或者五条家抓几个人吧。”
直毘人在脑内自动换算等式,咒联会未来可能收缴家族咒具+加茂和五条成为咒联会忌库管理者=加茂和五条未来会掌控禅院家的咒具。
“我去!”
想通这一点后,直毘人脱口而出。
七月很是开心,“你同意去了?那太好了,我今天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那现在领我去看看咒具吧,看完我就能收工了。”
她推着直毘人欢欢喜喜地往里院走,走到一半衣角却被人扯住了。
是禅院兰太。
七月回头,对着他和煦一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禅院兰太嗫嚅着。
“你要杀了我嘛,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七月的红瞳冰冷,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再多说了。”
禅院兰太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杀了我吧!”
七月松开双手,转过身,站直了身体,正视起这个有些冲动冒失的青年,“比起死亡,你更害怕成为一个没有术式的普通人吗?”
禅院兰太没有回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
可悲,七月咀嚼着这两个字,却没有宣之于口。
“我不会杀你的,为了你一人,破坏好不容易和禅院家确定的合作关系,不值得。”
“如果你想要回自己的术式,明天来咒联会找我吧。我要你给我工作一年,一年后,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就把术式还给你。”
直毘人一听就知道这里面藏了陷阱,什么叫让人满意?要在哪几个方面做到让人满意?全凭七月自己的心情,那一年后她说不满意怎么办?再给她白打一年工?这是个彻彻底底的不平等条约。
“好。”
禅院兰太一口答应,浑身上下燃起了斗志的熊熊火焰,看得直毘人忍不住扶额叹息。
至少之后在咒联会那边,也算多了一个自己人,他这样安慰自己。
禅院家倒向咒联会!
这条消息像一颗高速飞行砸入海面的陨石,在咒术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如果连禅院家这样实力强大、态度强硬的家族都能被七月兵不血刃地拿下,那其他的小家族真的还有抵抗的余地吗?
五条家成了人们最后的希望,看在五条悟的份上,说不定七月会放过他们呢?
并没有。
卡着时间点,七月如约而至。五条家老老少少的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她来,立刻双手奉上了一封长长的卷轴。
“这是什么?”
“五条家的咒具名录,现任咒术师清单,书库管理册,封印阵记录地图,族中大事记……”
“停停”,七月竖起手掌,“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向您表示我们的态度,对待另外两家的那些准备,就别用在我们身上了。您需要什么,直说就行,我们会全力配合的。”
七月看看手中卷轴,又看看对面白发白胡子的老爷爷,“态度好得有点让人怀疑了,这些东西真的假的?”
“真假与否,您直接找悟大人一认便知。”
七月将卷轴收入囊中,不置可否,照旧要求检查五条家涉案物品。上上下下翻过一遍后,临走前,她还额外提出了一个要求,“选几个人出来,我要带走。”
老爷爷叹气,“七月大人,五条家和禅院、加茂不同,家传术式出现的概率极低,我们这一代,除了悟大人之外,全都是弱小的低级咒术师,再抽调他们的话,家族驻地就没人看管了。”
“那就不要咒术师,其他人总行了吧。”
“其他人”,老爷爷有些犹豫,“未能继承术式的族人们大多因六眼的拖累身体孱弱,比普通人还不如,恐怕到时候会反过来拖累咒联会吧。”
“没关系,就他们了,把人点出来吧。”
老爷爷还想再说几句话,“七月大人,我们并不是在藏拙,他们真的实力弱小,被派上前线就是有去无回,身死事小,主要是担心搞砸了咒联会的任务啊。”
“不会把他们养死的,也不会让他们上前线”,七月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很快又失去了耐心,“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走了。”
老爷爷犹犹豫豫地点了几个人出来,痛心疾首地目送他们离开。
“魔王带走的那些人,还会有回来的一天吗?”有年幼的族人问。
老爷爷顿时老泪纵横。
御三家都这样了,其他的小家族也纷纷转变了态度,偶尔有几个死硬派,七月也没管他们,一个家族所有咒术师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可能族内也没什么咒具,怎样都犯不了禁,就随他们去了。
咒术世家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会长大人第二项动作接踵而至,这次比之出台《咒术世家管理条例》更加激进,可称之为明目张胆地揽权。
她在咒联理事之下,增设十个部门,分别由咒联会的十位理事领导。这十个部门分别是。
执行部:负责追捕咒术凶犯,人手不足时会被抽调去祓除高危咒灵;
稽查部:负责追踪诅咒师及咒灵线索,探明相关信息,视情况转给人事部、司法部、执行部或咒术大厅;
研究部:负责破解未知原理的封印术、阵法、结界、咒具等,摸清对应功能用法,研究使用及复刻方式;
典籍部:负责保管典籍文献,整理当代咒术师任务报告,梳理咒术界传统知识体系,并删旧补新,编撰初、中、高三级咒术教材。
后勤部:负责管理诅咒物、外借咒具等,并为咒联会注册咒术师祓灵提供行政支撑。
司法部:负责依据咒联理事集体意见,解释、更新、修订法条,并依据法条做出判决,如接手稽查部线索、执行部凶犯,签发追捕令、 刑罚令等。
驻地部:负责在东京、京都之外的偏远地区建立派出驻地,定期轮岗驻守,消灭不稳定因素。
教育部:负责搜寻幼年咒术师,为其提供初级咒术教材及咒术常识启蒙教育,负责咒术高专的招生、教学、进修、实习等
人事部:负责咒联会内部人事调整及注册咒术师资料档案管理,对咒联会内部人员定期审计、考核、奖惩。
咒术大厅:负责发布相关祓灵任务,登记注册咒术师信息,发放祓灵报酬等,固定由咒联理事中的政府专员领导。
这样听来好像也没什么,但你要是知道这些部门的部长全由她一手推任呢?
执行部的乙骨忧太、后勤部的禅院直毘人、稽查部的冥冥、典籍部的加茂涉……
人员选择可以说是天南海北、没有标准、十分自由。
司法部的部长甚至压根就是个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
七月问过伊地知洁高——他被选为了咒联理事,并且分管司法部——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部长。
“咒术界之前没有法条,只有命令,我对这块一窍不通,突然让我来负责,心里边总是怕得很,还是找一个法律界的专家来好。”
“我就在招聘网站上发了需求。”
“他来应聘的时候看起来很落魄,但说起法律这一块又很专业,我跟他说他学习的法律在我们这里不适用,这里的法条是全新的,有漏洞,需要不断修正改进,工作量会很大,让他考虑清楚。他反而精神了起来,好奇我们是什么人,中途还跑出去报警。”
“我觉得他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
“就不考虑下其他人?我看那个中途退学的法学生也不错?还是三级咒术师。”
伊地知洁高摇头,“他是最合适的,只是……”
“不知道其他的咒联理事会不会同意。”
“如果你真的坚持这个想法,会议上就报我的名字吧”,七月笑了笑,“就说是我推荐的他,不用再议。”
于是,简历的右下角盖上了咒联会的红色印章,名称一栏里写的四个字是,日车宽见。
他是咒联会的第一个普通人部长,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外面的世界已经是天翻地覆了,这一切却与薨星宫内囚犯没什么关联。
是的,清算战犯,这是七月的第三个动作,几乎与前两个行动同时进行。选在薨星宫是因为它易守难攻,且主人已经不在。天元在上一次的咒术师集体晕厥事件中灵魂受损,回到身体里没多久就去世了,临走前指定将自己的遗产留给了九十九由基。
所以此刻,是这位新晋的咒联理事负责管理这座宫殿。
这活不复杂,如果某人能不要天天过来打扰的话就更好了。
“又来探监?”九十九由基手插裤兜,看着楼梯上的五条悟问。
“你把他放了,我自然就不来了。”五条悟目不斜视,自顾自地下楼。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了主的”,九十九由基看着五条悟与自己擦肩而过,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你不去参选委员,拒绝部长任命,卸去家主身份,连高专教师的职务都辞掉了,就为了天天过来守着一个不说话的人?”
五条悟没说话,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九十九由基笑了下,想起和夏油杰的那次谈话。
“开始吧,早点交代清楚,我争取尽快给你放出去打工,早点将功赎罪。”她磕了磕笔头,催促道。
夏油杰摇了摇头。
“不想交代?”
“不用放我出去。”
“我自愿接受审判。”
在后续的审问过程中,他只承认了在担任盘星教主期间犯下的一系列杀人罪行,其他协同对敌、打破领域、将所有咒术师带回人间之类的功绩一概沉默以对、不予承认。
这样的态度,当然是不可能给他争取优待的,但是要按总监部本来的做法判他死刑吗?咒联会理事们的心中都有些打鼓,先不说没有夏油杰他们确实不可能醒过来,单说五条悟目前阴晴不定、压抑沉默的表现,到时候不怕他跟所有人爆了吗?
事情就一直僵持了下来。
九十九由基的思绪飘回来,再看了一眼五条悟消失的那处长廊,“一模一样的死性子。”
她摇摇头,离开了。
*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格微小的透明正方体在其间沉浮,内部发出的微弱荧光一闪一闪,勾勒出隐约人形。
夏油杰盘膝坐在方格中,正闭眼假寐,耳边传来莎莎的衣料摩擦声。
算算时间,正是五条悟惯常过来的点。
他睁开眼,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很惊讶吗?我特意赶在老师探视时间之前进来的,一个房间同一时间只能容纳一位探视人。”
七月净火双手插兜,漂浮在方格外的黑暗中,身形被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说来奇怪,他们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很多次彼此的名字,可真正见面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如果只算双方都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这才是第三次。
“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不怎么配合审问工作,司法部那边对你的案件审理很为难,派我过来看看情况。”
“咚——”
外界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声。薨星宫牢笼空间自成一体,与外界切割,理应听不到噪声,但还是听见了,可以想见这在外界是怎样毁天灭地的大动静。
“老师好像很愤怒的样子,我们最好还是加快问话流程吧。”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夏油杰低下头颅,不再看她。
“你既然一心求死,当时又为什么要启动返程的列车?单纯大公无私想拯救世人?这不合情理。”
外界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某种催促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夏油杰心头,他忍不住偏头寻找声响来处。
“是回程列车上发生了什么?我听老师讲过你们领域内的所有经历,唯独少了回城列车,他的记忆在上车后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七月自顾自地说着。
夏油杰专心致志听着那越发急促的响声,眼睛从这边转到那边,唯独不看向七月的方向,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问话。
七月眯起眼,“你知道吗?我们最近在大规模招录人手,其中正好有一个咒术师的术式是探查别人的记忆。”
“如果你现在说的话,那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如果需要那位咒术师出手,我可不能保证他会不会透露消息给五条老师。”
“轰——”
“为什么你要关心这件事?这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吧。”夏油杰转过头,终于正面回答了一句。
“重不重要,我自然会判断,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夏油杰叹气,“如果我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那你如何解释你现在的行为。”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七月敛颔,眼睛稍稍睁大,深红的眼瞳中映出一抹流光,“愿闻其详。”
“【罪与罚】是个专攻咒术生物的术式,由此衍生出的【倒生圆径】也只吞噬有一定咒力量的灵魂,咒术师、咒灵、咒骸。”
“普通人并不包含在内。”
“所以?”七月歪头。
夏油杰抬起头,往后一靠,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半着叹气说:“所以其他人,是真的见到了自己思念的人。”
“只有那些牵挂对象是普通人的人,他们的记忆才是纯粹的幻想。”
“只有我的父母,是彻头彻尾的虚构产物。”
“是那个伪装天堂的领域编织给我的一场好梦。”
“那些原谅宽慰的话,是我想听的,却未必是他们想说的。”
说到这,夏油杰沉默了一会,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暗处出神,思绪随着情绪慢溢,随着冰凉的呼吸规律地潮涌。
“我从前读战国时代的历史,每次读到那些英雄气短的豪杰,总是觉得他们太蠢,为什么总是选那个错误的选项,如果是我来选,一定比他们做得更好。”
“真轮到自己作选择时才意识到其中困难。”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痛苦的,所以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一条道走到黑。
“我做了很多错事。”
“我以为我早就明白了自己罪孽深重,有了面对一切道德谴责的决心,能循着选定的道路一直走,永远不回头。”
“可是到了最后,脱去皮囊,灵魂赤裸,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希望获得宽恕,想被那些受我伤害的人原谅。”
“我能赔偿他们吗?能跪下来求他们原谅吗?能任由他们伤害打消他们怒气吗?”
“都不行。”
“因为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没有呼吸、没有感知、没有爱恨。”
“我无法补偿他们,也无法取得他们的原谅。”
“你们想帮我减刑,想用我破解领域的动作抵消罪行,我知道。”
“但是没那个必要。”
“大家未必同意。”
“我没那个需要。”
“最重要的是,”
“那不公平。”
“公平”,七月重复了一遍,低垂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冷笑,“这种时候,你倒是讲起公平了。”
“也好,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们会召开公审会,就你的刑名进行表决,由于你拒不配合提供信息,司法部给你定的刑名会是死刑,表决结果大概率会通过。”
“咔嚓、咔、砰轰!!——”
千万道光自千万道碎隙里射入,又在下一秒连成一片,光芒大绽,照亮黑暗空间的每个角落。
五条悟背光而立,上半张脸被浓重阴影盖住,只留一双冰蓝眼眸,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我选一”,夏油杰声音依旧镇定,甚至带了点如释重负。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