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校园不过一个多星期，凌波和张宇却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回到校园熟悉的道路上，两边的玉兰树依旧郁郁葱葱、高大笔直，安静中透露出一种祥和。

两人刚推开寝室的门，刘辉、高卫军、庄新城几个先是一愣，紧接着“嗷”的一声，全扑向了凌波，不停地询问凌波这几天的去处。刘辉倒是在旁边看见了凌波胳膊上带着一个黑色的孝章，笑容立刻凝结了：“怎么了？小波？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了？”刘辉这一问，凌波的眼泪便在眼圈直打转，于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家里发生的事情，几个小伙伴听后先是震惊后是难过，陪着凌波一阵伤心难过，也是不停地劝解一番，倒是凌波先稳住了情绪，寝室里逐渐平静下来。

“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个小姑娘来找过你好几次呢！”陆伟扶了扶眼镜，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小姑娘？什么样的小姑娘？”还没等凌波发问，张宇就先问起来了。

陆伟瞅了一眼张宇，说道：“一个梳着学生头的小妹妹，一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皮肤白白的，说是来找凌老师，怕是你的家教学生吧？”

凌波这才想起，走的时候匆忙，竟然没有顾得上给严欣说一声，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除了给张宇联系，平常手机基本关机，难怪严欣会来找他。

“晚上，我要去严欣家一趟。”凌波对张宇说着，转身去放好自己的行李。

“你这才回来，休息好再去吧，也不急在一时。成绩这玩意，一天两天也补不上来！”张宇在凌波屁股后面不放心地说。

“不用了，已经拖了人家太多的课。既然答应做的事，就一定尽力去做好。”

张宇看着凌波的脸色，叹了口气。

晚饭后，凌波去了严欣家里，敲了敲门，一点反应也没有。凌波心里纳闷，这个时间段应该是严欣在家里复习功课的时间啊，家里怎么会没有人呢？思索片刻后，凌波便索性蹲在严欣家门口等着。大约一个多小时过去，才看见高海燕气冲冲地拽着严欣上楼，嘴里还小声骂着什么。

“阿姨您好。”凌波站起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高海燕显然没有预料到凌波回来，先是一愣，紧接着说道：“凌波你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严欣这些天又犯病了，不好好学习，天天泡网吧！这不，才被我揪回来，你好好教育教育她。”

“泡网吧？”凌波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看高海燕身后的严欣，只见严欣低着头，躲在高海燕身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分守己，天天和一群男孩子，混在那个什么乌七八糟的网吧里，能有什么好事？我一天到晚在外面累得像狗一样，挣钱供你吃、供你穿，我图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能好好读书，今后有出息了，能有一个好的未来？你可倒好，什么没学会，先学会泡网吧聊天去了，你要真是想气死我呢你就明说，我今晚就喝敌敌畏！”高海燕气呼呼地数落着身后的严欣。

一听到“敌敌畏”这三个字，凌波的心仿佛被剑刺了一般，怔了怔神，缓缓说道：“阿姨您先别激动，进屋再说吧。”

高海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楼道里这番大声嚷嚷会让邻居们看笑话，于是恶狠狠地瞪了严欣一眼，转身开了房门。一进屋子，高海燕摁亮了客厅的吊灯，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脸扭在了一边。

“阿姨，我和小欣回房间聊聊。对了，首先向您道个歉，这些日子家里出了点急事，走的时候太着急了，忘记跟您请假，请您原谅。”

“算了，下次再有什么事情记得和我提前说一声就好了。”高海燕没声好气地说着，对于这次凌波的不辞而别，她多多少少在心里是窝火的。好几个晚上，自己和女儿等他等了很久，打电话也是关机，搞得严欣很是失望。

进了严欣的房间，凌波拉过一只凳子，坐了下来，微笑着看着严欣，严欣还是一脸倔强，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来跟哥哥说说，有什么心事么？”

“没有。”严欣简短而倔强地回答。

“那，为什么喜欢泡网吧了？网吧虽然是一个新生事物，可毕竟还是以娱乐为主，会牵扯你太多精力的。再说，在网吧里面聊天，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清楚，又能聊什么呢？”

严欣的眼睛一直瞅着天花板，嘴巴却依然紧闭。凌波耐住性子，依旧温柔地问道：“最近考试了？没考好？”

“我……就是想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严欣的语气开始低沉下去，“我讨厌这个房间，我讨厌这个家，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家的温暖。每天放学回到家，永远都是自己去冰箱找吃的、一个人去做作业，每天我妈都要很晚才回来，我真不知道，在她心目中，究竟是钱重要，还是我这个女儿重要？人家同学回到家里，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一家子欢声笑语，可我呢？我回到家里，能有什么？”严欣说着，哭了起来，“凌波哥，这段时间你不在，我感觉好失落，没有人陪我，我害怕，我想找一个人陪我说话。凌波哥，答应我，别离开我，好么？”严欣哭着，一头扎进了凌波的怀里。

这个情形来的猝不及防，让凌波开始慌乱起来，他隐约感觉到这个缺少家庭温暖的女孩子，似乎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他开始担心如果这样下去，严欣会对他产生一种别样的感情，这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可是，如果过分明显与她拉开距离，又担心会让她走上极端道路，继续放纵自己。此刻凌波心里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波哥，自从遇见你，我就感觉自己找到了温暖，这段时间你不在我身边，我真得好害怕，我去过你学校找过你几次，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当时我就有一种感觉，仿佛一下子你就会从我身边消失，再也找不到你了。”

凌波听了，慢慢把严欣从自己怀里推开，望着严欣泪水模糊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傻妹妹，我还能去哪儿呢？不过是家里有点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严欣追问着。

“都说了，在忙家里的事呢。”凌波淡淡地回答。

“那你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就要告诉我，好吗？”

“严欣，你去网吧，就是因为身边没有人陪你，是么？”凌波避开这个问话，专注地望着严欣。

“嗯。”严欣乖乖地点了点头。她最怕凌波这个眼神，清澈纯净却又深邃幽深，迷离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你，却又仿佛并不是在看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亲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你还能依靠谁？”

“这个……我没想过。”

凌波艰难地滚动了下喉结，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苍凉而深邃，“你妈妈现在拼命挣钱，也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生活。我觉得，你应该感激她，体谅她的难处。作为一个母亲，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孩子。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想一下班就回到家中陪你呢？”

“可是，我并不需要她的钱，我只需要她的爱！”

“挣钱给你好的生活，正是她爱你的一种体现，也是作为母亲抚养未成年子女的责任。每个人的肩上都会有责任，成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轻松的生活。有时候，在你看来母亲仿佛很绝情地离开你，可实际上，她或许正是因为太爱你了才会不得已而为之。严欣，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或许就会明白你妈妈的苦心了。还是那句话：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太依赖别人，生活的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千万别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

“凌波哥，你这是说教！”严欣固执地转过脸盯着窗外。一时间，两个人都默默地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出神，仿佛只有这夜色才能读懂自己的内心。

沉寂了一会，凌波开口说道：“我这不是说教，是我的亲身经历和感受。你刚才不是问我家里有什么事情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妈这两天病逝了，而且是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后自杀的。原因很简单，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想拖累我，她想把能留下的钱都给我留着，为我的将来考虑。在你眼里，钱或许是丑陋的、低俗的、不值得一提的，但在父母眼中，却是能够为你遮风挡雨的必需品！这就是母爱，无私伟大的母爱，我妈妈的爱和你妈妈的爱是一样的。严欣，作为子女，我们都应该多体谅母亲的苦心，而不是从自己的角度去责怪她，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去责怪父母呢？珍惜你眼前的生活吧，你爸爸妈妈都在这个城市，关心着你，爱护着你，而我的爸爸妈妈，却只能在天上看着我。”凌波说着，深邃的眸子里涌出了泪水。

严欣听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神情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凌波：“凌波哥，原来你家里……阿姨她……对不起，我……太不懂事了。”她无法想到，短短一个多星期，凌波的生活再次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命运直接把他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她更无法想象到，这样一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青年，该会有怎样的一种坚强，才能勇敢地去面对生活给予他的严酷考验。相对于凌波而言，自己的生活还能算得上不幸吗？仔细回过头想想凌波刚才说到的那些话，应该都是他的一番肺腑之言啊！想到这里，严欣心里感到十分惭愧，慢慢低下了头。

“没事，生活总是要往前看的，对吧？”凌波揉了揉眼睛，苦笑着看着严欣，继续说道：“重新找回你自己吧，好么？哥哥相信你！”

“嗯……凌波哥，我答应你，好好学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别太难过，一定照顾好自己，好吗？别把我当外人，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告诉我，我也想帮你。”严欣说着，拉起了凌波的手。

“谢谢你，严欣！放心吧，为了你这个妹妹的学习成绩，我也得好好活下去。”凌波似乎有些无奈，却又是意味深长地说着。

从严欣家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凌波走到楼下，又十分留恋地转身看了看楼上严欣家透出的灯光，那灯光在深夜里，是那么温暖，那么诱人。

对于李波来说，这一年已经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重大关口——高考。经历了这段时期自己感情上的波折，看到凌波家庭发生的巨变，李波对人生有了较为深刻的感悟，也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初步的规划，他希望自己能够考上南京艺术学院，也能够来到让他朝思暮想的金陵城。因为一个人而牵挂一座城，人一旦陷入感情的旋涡，是很难掌控自己的意志的。李波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虽然明知自己付出的一切可能最终化为泡影，但仍然止不住地想去付出，哪怕是默默地、远远地观望，也能够心满意足。

报考艺术类的考生，高考的时间不同于普通高考生，要先提前进行专业课考试，然后再和普通考生一起参加全国统一的高考。对于自己的专业课，李波还是有十足的自信心，毕竟师从一位较有名气的国画大师，在老师的严格训练下，李波的国画功底已经到了他这个年纪的人鲜有的水平。可对于自己的文化课，李波就没有那么大的自信了。整个高中时代，他的成绩一直是中等偏下，虽然没有大起大落，但也没有明显长进。这一点，一直是李璇讽刺的对象。只是自从和凌波接触后，李波有了一个最为明显的改变，那就是变得喜欢看书了，而且喜欢钻研一些国学典籍，手里经常捧着艰涩难懂的古文，一边查阅着字典，一边在书中做着标记。这阵子，他又喜欢上了《庄子》，每每闲暇之余，便会捧着书看得入神。

眼见高考临近，李璇也不免为自己的弟弟着急，四处打听艺体类考生的信息，生怕忽视了任何一个消息而让李波错失良机。别看平时李璇对李波咋咋呼呼、喝来呼去的，真到了关键时刻，亲姐弟之间的那份关心、关切，不夹带一丝一点的虚情假意。为了给李波的高考助威，李璇甚至在暑假前提前请假回家，在高考的第一天陪着弟弟进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