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转冷,南京街道上的法国梧桐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坚毅的挺立着。学校里并没有暖气和空调,这些学生们只要下课,就会急冲冲地往宿舍里跑。偌大的校园,反而显得十分冷清。
“出事了!出大事了!”这天中午午饭后,庄新城一进寝室就急冲冲地嚷嚷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刘辉很少看见庄新城这般模样,不由得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慌成这样。
“大学实行并轨了,而且毕业分配制度也开始改革了。我前两天在新闻里倒是看了,不过没在意,今天听班长说,马上就要落实了。”
“什么是并轨?”高卫军平时很少主动插话,这会儿从床铺上探出脑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新城。
“听说就是将原来执行的公费计划生、委托代培生、自费生等多种计划合在一起,统一为一种招生计划。”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高卫军依旧不解地问。
“招生是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国家对大学毕业生不再包分配了!也就是说,等到我们毕业时,大家都得自己去社会上找工作去了!”庄新城说这话的时候,简直灰心丧气到了极点。
“什么?国家不包分配了?”一直沉默的刘辉也炸了起来。
“那也就是说,我们这群大学生就今后毕业就没有保障了?”高卫军仿佛在自言自语:“这可倒好,拼死拼活考上了大学,本来想着国家能给个饭碗,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新城,你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绝对可靠,辅导员都承认了!”
“算了,今后找不到工作,我还是回农村种地得了。”刘辉开始丧气了。
“我觉得,这是一种趋势,目前的这种大学体制,早晚得改,对于国家来说,这不是坏事。”凌波冷静地说着。
“怎么就是好事?”陆伟纳闷地望着凌波,作为这个寝室里除凌波外唯一一个从城市里来的孩子,他显然还没有预料到这个重大改革和他有多少关系。
“至少有一点明显的好处,可以激励在校学生认真学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天混日子,等着那张毕业证书和国家分配工作。”
“所以,你是说我们都应该向你学习,多考几个证书,是么?”潘强像个幽灵一般从墙角的下铺冷冰冰地问道。
“多学点知识,涨些本领,总是好的。”凌波淡然回道。
“可是,听说连教材费也涨了呢!”庄新城再次提醒了大家。
一提到涨教材费,寝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是的,对于这群本来就为了节省学费才报考师范院校的学生来说,这无异于当头一棒。他们的家庭不是在山区,就是在农村,经济本来就比较困难,供养一个大学生在校的日常吃用已经不易,如今再要上涨教材费,显然是雪上加霜。这一点,对于凌波来说也是一个难题。
“每次我和家里开口要生活费,都觉得很为难。”高卫军望着上铺的床板发愣,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在烈日下田间劳作的身影。入学前,老父亲穿着一件早就破烂不堪的背心,挥汗如雨地背着一大口袋莲子,佝偻着身子去集市叫卖。这袋莲子,是他暑假和父亲一起去池塘里采摘的。白天爷俩在地里干农活,到了晚上,全家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剥莲子,为的就是能卖点钱,攒够自己在学校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正是为了供自己和弟弟妹妹们上学,大姐早早地就辍学了。
凌波此刻也陷入了沉思,毕业能不能包分配眼下还不是他想考虑的,钱才是他目前最需要打算的现实问题。他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生活费,一个月下来再怎么节省也要五百元左右,给严欣带家教,每个月可以有四百元工资,再加上师范生每月补助,剩下的缺口自己省一省也就应付过去了。如今教材费一旦提高,虽然只是一个学期交一次,但自己这点微薄的积蓄显然有点紧巴巴的了。妈妈去世时候,倒是给自己留下了三十万的抚恤金和将近十万元的积蓄,可那些钱凌波是一分也舍不得动,都安安静静地存在银行里。凌波在心里暗暗琢磨着,必须得想个法子应对过去才行。实在不行,自己就再去找一份家教的工作。
“看来,我也要去带家教了。”刘辉也神情低落。
“这个周末,我陪你一起去人才市场看看。”庄新城也跟着说着。
“也算上我一个吧,我再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位贵人。”高卫军也补了一句。
“你现在送货的钱还不够?”凌波诧异地问。
“还行,除去给张宇的提成,还能凑合,只是不知道学杂费、教材费什么的要涨成什么样,心里没底。万一不够,就还得再想法子挣点钱。”
“张宇他……还拿提成?”凌波咬牙切齿地问道。
“没有,后来他不要提成了,但是我坚持给他,我也不想欠他太多人情。”高卫军幽幽地说着。凌波动了动嘴,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只有潘强没有出声,翻了翻身,脸朝着墙,依旧在床上躺着。
晚饭后,凌波心情烦躁,独自一人在街角闲逛。已经是深冬了,就连南京这个素来称作“火城”的地方,也感觉到了冬天的寒冷。街角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街角的一家咖啡店里传来浓郁的咖啡香气。凌波深深闻了闻这香气,印象中好像很久没喝过咖啡了。凌波注意到这间咖啡店坐落在一个新开的大型商场一楼,店面冲着街道,后门则是连着商场。想想这会也没有事情,凌波慢步走进了咖啡店,打算从咖啡店的后门再进到商场里转转。店里的空调送着强劲的暖风,与玻璃门外的寒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凌波解开羽绒服的拉链,环顾了一下四周。
“先生,请问您喝点什么?”一个身穿深色制服的女服务生走过来。
“我……来找一个人。”凌波慌乱地回答着,低下头,红着脸,快速从女服务员身边走过,在女服务员鄙夷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慌乱中凌波从后门走进了商场大厅,只见各色商品都陈列在一个个精致的专柜里面,一架乌黑发亮的钢琴安静地放在大厅中央。看见这架钢琴,凌波仿佛看见了一位久别的老友,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盯着钢琴出神。
“小兄弟,你在这看什么呢?”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凌波身后传过来。凌波转身,见是一位四十岁开外身穿黑色西装制服的中年人,在他身后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在看这架琴。看这琴的长度,应该是定制的吧?”
“哎呦,看来你是内行啊!不错,这琴是专门为商场定制的,长度有两米四,国内能生产这种琴的厂家寥寥无几。”
“我……可以试试这琴的音色吗?”凌波的眼睛迷恋地盯着琴,怯怯地问道。从这番谈话中,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应该是商场里面的工作人员。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
“那你就试试吧,正好我也听听看这琴音色怎么样。”
凌波显然有些兴奋,整理好衣服,飞快地走到钢琴边端坐下去,饱含深情地弹奏了一曲《秋叶》,空灵悠远的琴声响彻商场大厅,一时间竟引得很多人纷纷驻足。
“小兄弟,你琴弹得不错。你是音乐系的学生?”
“不是的,我是学历史的。”
“那你有没有兴趣今后来我们商场演出?”
“演出?”凌波听到这个词眼,立刻来了精神。
“是的,你可以根据你的时间,每周来这儿三次,每次在商场演奏两个小时,一个月给你五百元报酬,你觉得怎么样?”
“是真的么?我的时间没有问题。”凌波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光芒,此刻他感到今天因无聊而逛街是完全正确的。这下,误打误撞地居然解决了他对于钱的困扰。
“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您是这个商场的负责人?”凌波小心翼翼地问着。
“呵呵,算是吧,你叫我王哥就好了。”这位王哥笑眯眯的,干练的制式西服下,掩饰不住一个凸起的腹部。
自从知道大学教育改革后,凌波寝室里的人都像脱胎换骨一般,以前每晚在寝室打牌的热闹气氛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每晚寝室里安安静静的自学。似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压力,就连陆伟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兄弟,也开始捧起了计算机辅导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抓紧考个级,也好为今后毕业找工作增加筹码。
凌波依旧是每晚坚持洗澡后再上床,尽管整个男生宿舍里洗澡的只有他一人,他依然我行我素。凌波的这些举动,刘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已经暗地里观察凌波很久了,从最初的不停洗手,到眼下几乎不想碰触任何东西,这个变化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尺度。尤其是他的床铺,简直就是他的个人领地,任何人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碰触,否则,他就会把床单整个洗一遍。凌波究竟是怎么了,这明显已经不是“洁癖”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这天下课,张宇依旧兴冲冲地跑来找凌波,刘辉见状,暗暗给张宇使个眼色,把张宇支使到了寝室外面。
“干什么呀,这么神秘?”
“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你有没有发现,凌波的古怪行为最近越来越严重了?”
“怎么了?”张宇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