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总是不停地洗手,这还不是主要的,关键是他不能碰任何东西,总觉得什么东西都脏,而且他的床铺只要有人碰了,哪怕是稍微碰触一点,他都得去洗床单,我真是有点担心了!”
听刘辉这样说,张宇的心情立刻沉重起来。其实,他整日与凌波朝夕相处,又怎能不知道凌波这些古怪举动呢?只是他没有往深处去想,在他眼中,凌波是一个极洁净的男孩子,纤尘不染是他的个性,所有的这些都是他爱干净的表现。但是今天经刘辉这么一说,张宇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想起凌波那双已经洗的有些蜕皮甚至开始皲裂的手,很明显,他洗手次数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频率。
“我也注意到了,他这是怎么了?”张宇的眼底流露出焦虑。
“我这些天留意找了一些资料,从资料上分析,他这个情形应该是一种心理疾病,在医学上叫做强迫症,不知道分析的对不对。我也打听了一下,南京有家医院有心理专科,建议你尽快带他去看看医生,心理疾病不能大意。”
“好吧,我考虑考虑。”张宇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没有底气。他知道,自从李若云过世后,凌波心里对医院有着极为强烈地抵触。有一次他感冒发高烧,张宇要陪他一起去医院,他死活都不肯去,愣是自己在外面买一点药硬生生地抗了过去。如今,该怎么去劝凌波看医生?
张宇和刘辉相互对视了一下,彼此心照不宣地走进寝室。凌波依旧乖乖地坐在自己的桌子边,刘辉朝凌波的屁股下努了努嘴,张宇顺着刘辉暗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凌波屁股下面垫了一张不太显眼的塑料布,估计也是觉得板凳不干净才垫上的。
“小波,今天下午我没课,你陪我去看个病吧?”张宇低声下气地央求着,这副模样被刘辉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看病?你怎么了?”凌波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张宇。
“我……胸口有点不舒服。”
“今天下午就去?我下午还有课呢。”
“就算为了我,请个假吧?好么?我想让你陪我。”
凌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些无奈,想了片刻,才勉强答应。从凌波寝室回来,一路上张宇的心情都是比较沉重的,他担心如果真的是刘辉说的那样,岂不是很麻烦的一种病?下午,张宇带着凌波坐着公交车直奔医院。张宇注意到,凌波又换了一身衣服。这身衣服很单薄,看起来像是化纤的面料,罩在里面贴身穿的棉衣外,显得有些紧小。
“怎么穿这件衣服出来了?”张宇问。
“这衣服好洗。”
“好洗?”张宇不解地问。
“嗯,从医院出来,肯定身上会沾染很多病菌,衣服是一定要换洗的。”凌波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张宇听他这么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两个人第一次这么一路默默无语。拥挤的公交电车上拖着两根接触电线的连接杆,在两条平行的电线上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在划过节点处,蹦跳出一丝火光。
在车里摇晃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来到了医院。
“脑科医院?你来这里看什么?你到底是什么病啊?”
“波,其实,我今天是带你来看病的。”
“带我看病?你有毛病吧,我好得很,什么病都没有!”凌波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你冷静一下,波,我就是不放心你,觉得你的洁癖有些过头了,咱来看看,要是没病不是更好么?”
“爱干净也是病?”凌波固执地转身,身子却在颤抖。
“你其实是知道自己有问题的,对不对?你只是不愿意去承认!”张宇看着凌波的背影,大声吼起来:“我不想看着你成天洗手、洗澡、洗衣服,你看看你的手,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张宇红着眼睛拦住凌波,死死地盯着凌波的脸庞。凌波看着张宇红红的眼睛,心里开始有些退却。他明白,张宇真要是疯狂起来,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控制得了的。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张宇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对凌波说着,一双手紧紧地握住凌波的胳膊,攥得凌波直皱眉头。
看到凌波这副不出声的模样,张宇心里明白凌波开始退却了,于是拉起凌波就往医院里走。医院里人很多,凌波像是躲瘟疫似得,小心翼翼地东躲西闪,生怕碰到人,张宇则在一旁排队挂号。
“小伙子,有什么问题?”就诊室里,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和蔼地问张宇。
“不是我,是他。”张宇指了指身后的凌波。
“啊,是他看病?我还以为是你呢。”医生笑了。这一笑,多多少少化解了凌波心里的尴尬和抵触。
“你怎么了?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给我说说?”
凌波没有出声,看了看张宇,又低下了头。女医生见状,示意张宇先出去。张宇本来是想着也听听医生的诊断,见医生这样示意,只能乖乖地走出就诊室,在门外心急火燎地等候。
约莫着半个小时光景,凌波终于低着头出来了。张宇赶紧走上去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让你进去。”凌波低声说着。
“让我进去?”张宇有点纳闷,“那你在这里等等我。”
“你是刚才那个小伙子的什么人?”女医生依旧十分和蔼。
“我是他哥哥。”
“不是亲哥哥吧?”女医生话里有话。
“嗯,是表哥。”
“从你弟弟目前的请情况看,应该是精神性强迫症。我刚才和他聊了一些事情,对他的病情起因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可以说,他妈妈的去世对他刺激很大,当时是在医院里自杀的对吧?”
“是的。”
“难怪。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他对医院在心理上有了强烈的反感。从他自己的叙述中能看出,估计他原先就爱干净,他妈妈病重期间,对卫生要求不自觉地又提高了标准,但是由于妈妈的突然去世,对他的心理上形成了压力,而这种压力他又不懂得如何去释放,所以才会日积月累,形成心理障碍,症状也会越来越严重。其实现代社会的人,由于工作和生活压力加大,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心理障碍,只不过表现的程度不同,性格外向的人,往往能够很好的自我调节,但对于性格内向的人来说,却并不能有效排解,长期下来,就会造成心理负担。”
“您告诉他病情了?”
“这种病,不给病人掩饰,让病人主动配合治疗,效果反而更好。”
“那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案?”
“这种疾病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需要病人自我控制,但从临床来看,效果不理想。我曾遇到一个严重的强迫症患者,自我调节长达十余年才有所缓解。这就需要你们家属来帮助他,对病人的心理安慰十分重要,在治疗过程中家人也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患者和家属都要尝试去面对强迫症,要能够容忍强迫症患者的一些异于常人的生活习惯,习惯于带着症状工作学习和生活,在顺其自然的情况下,逐步给病人心理暗示,暗示其纠正一些强迫自己的行为习惯。这种方法,在医学上被称作森田疗法。”
“这种病治疗周期这么长?”听医生一番话,张宇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强迫症,这次词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的,强迫症是目前比较严重的一种心理疾病,药物治疗是必须的,我会给他开一些药物,但药物只能控制,不能根除,所谓心病还得心药医,家人的担子不轻啊!”女医生看了看张宇,然后飞快地在病历上写着一些病人永远都看不懂的字符。
“拿去吧,去药房取药,记住,帕罗西汀一定要足量服用三个月,三个月才是一个疗程,然后再过来复查。三个月中如果有一天没有按时足量吃药,就意味着整个治疗环节的失败,必须得再从头服药三个月。还有,重度强迫症患者往往伴有抑郁症,你要时刻关注你弟弟的情绪变化,适时引导他排解情绪。”
“我记住了,谢谢您医生。”听了医生的嘱咐,张宇感觉到自己的两腿发软。
见张宇从就诊室出来,凌波连忙问道:“医生都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就是开了一些药物,然后告诉我怎么服用和一些注意事项。波,强迫症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一时的心理障碍,我们一起慢慢克服,要相信自己……知道吗,其实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凌波抬起眼睛,朦朦胧胧的眼神显得越发空洞。